刘仪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瓷器与木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扶苏眼中逐渐亮起的光,知道这位皇子理解了她的意思。“文华殿不是妥协,殿下,”她的声音在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是战场。思想战场的阵地,我们不能让给敌人,也不能让给无序的争吵。我们要在那里,用我们自己的规则,打赢这场看不见的战争。”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槐树枝头,叽喳几声,又振翅飞走,留下微微晃动的枝条。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缓旋转。
扶苏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
那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瓦片上。他的目光从刘仪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油绿的槐树叶。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书房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水波荡漾。
“我明白你的意思。”扶苏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重,“但这需要父皇的首肯。而父皇……他对思想的控制,向来严苛。”
刘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带着微涩的回甘。她能尝出这是上好的蜀地春茶,叶片在沸水中舒展后释放出的清香已经淡去,只剩下茶碱的苦味。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面再次碰撞,这次声音更轻,像叹息。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让陛下动心的理由。”刘仪,“不是‘宽仁’,不是‘礼乐’,而是‘控制’。”
扶苏转过头看她。
书房里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的眼睛在暗处,但瞳孔里反射着窗外的光,像两盏微弱的灯。空气中有纸张的气味——那是案几上堆积的竹简和绢帛散发出的,混合着墨汁的微腥,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槐花甜香。已经是初夏,槐花开了,那种甜腻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咸阳城。
“控制?”扶苏重复这个词。
“对。”刘仪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推开半扇窗。
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书房里飞舞的尘埃。那些微的颗粒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像无数细的生命在舞蹈。窗外,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像远方的海浪。她能闻到更浓郁的槐花香,甜得有些发腻,但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又显得自然。
“殿下,您想想。”刘仪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朝堂上那场争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爆发?黄河灾情刚过,疫情刚稳,正是需要上下同心、全力重建的时候。偏偏这个时候,淳于越他们跳出来,大谈‘礼乐’、‘宽仁’,批评朝廷‘重工巧轻德政’。”
扶苏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刘仪能感觉到扶苏身上传来的温度——他站得很近,衣袖几乎碰到她的手臂。她能闻到他衣袍上熏的兰草香,那是皇室专用的香料,清雅中带着一丝药草的苦味。
“你的意思是……”扶苏的声音低了下去。
“时机太巧了。”刘仪,“巧得不像巧合。”
她转过身,面对扶苏。
书房里的光线从她背后照来,她的脸在阴影中,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像深井里的水映着空。
“我查过。”刘仪,“淳于越在朝会前三,接待过一批来自齐地的学者。那些学者,名义上是来咸阳游学,但实际上,他们在齐地的时候,经常出入一家疆文渊阁’的书肆。而那家书肆……”
她停顿了一下。
扶苏的呼吸变得轻微。
“那家书肆的东家,三个月前刚从西域回来。”刘仪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回来一批奇怪的货物——不是香料,不是玉石,而是一车车用油布包裹的……书简。”
“书简?”扶苏皱眉。
“对。”刘仪点头,“据城门守卫的记录,那些书简用的竹片,不是中原的竹子。纹理更细,颜色偏黄,像是……南方的品种。但齐地那家书肆,怎么可能从西域带回来南方的竹简?”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槐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叫卖声。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刘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她能听到扶苏的呼吸,从轻微变得急促,然后又恢复平稳。
“你在怀疑什么?”扶苏问。
“我在怀疑,有人想把水搅浑。”刘仪走回案几旁,从一堆竹简中抽出一卷。
她展开竹简。
那是“隐星”送来的密报,用特殊的密码写成。刘仪已经破译了大部分内容。竹简上记录着最近三个月,咸阳城内各大学派学者的活动轨迹——谁见了谁,谁去了哪里,谁收了什么礼物。
“你看这里。”刘仪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五月十七,淳于越府上夜宴,宾客七人。其中三人,来自楚地,自称‘道家隐士’。但‘隐星’查过,那三人在楚地的时候,经常与当地商人往来。而那些商人……”
她又抽出一卷竹简。
展开。
“那些商饶货船,每隔两个月就会去一次东海沿岸的一个渔村。”刘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气,“那个渔村,三年前还只有十几户人家。但现在,有了码头,有了仓库,还有了……一座三层高的楼阁。”
扶苏接过竹简。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滑动,触感粗糙。竹片用细绳串联,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但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他能闻到竹简特有的气味——干燥的植物纤维混合着墨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存放时间久了,受潮后留下的痕迹。
“这座楼阁,”扶苏读着竹简上的字,“名为‘观星台’?”
“对。”刘仪,“但里面没有观星仪器。只迎…书房。很多很多的书房。每个书房里,都堆满了书简。来自各地的书简——齐地的、楚地的、燕地的,甚至还迎…秦地的。”
扶苏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
“你是,有人在收集各大学派的典籍?”他问。
“不止收集。”刘仪,“还在整理,在分析,在……寻找破绽。”
她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卷厚厚的绢帛。
那是她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资料。绢帛很重,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走回案几旁,将绢帛展开。白色的绢面上,用黑色墨汁画满了线条和符号——那是她根据现代知识构建的分析模型,用来梳理各大学派的核心观点、内部矛盾、以及可能被利用的弱点。
“殿下,您看。”刘仪指着绢帛上的一个区域,“儒家讲‘仁政’,讲‘礼乐’,这本身没有错。但在新征服的地区,如果过度强调‘宽仁’,会导致什么?”
扶苏看着那些线条。
那些线条交织成复杂的网络,像蜘蛛网,又像河流的分支。他能看懂一部分——刘仪教过他这种分析方法。但更多的部分,他需要时间理解。
“会导致……法令不行?”他试探着问。
“不止。”刘仪,“会导致地方势力借‘仁政’之名,行割据之实。他们会:‘朝廷既然讲宽仁,那我们就按古礼自治吧。’然后,税收收不上来,兵役征不到人,政令出不了郡守府。时间一长,那些地区就会变成国中之国。”
她的手指在绢帛上移动。
指尖划过墨迹,留下细微的温度。绢帛的质地很光滑,像流水,但墨迹处有些粗糙,像沙砾。
“而道家讲‘无为而治’。”刘仪移到另一个区域,“听起来很美,顺应自然。但在一个需要快速建设、快速发展的帝国里,‘无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水利工程不修,道路不建,工坊不开。意味着百姓继续靠吃饭,一旦灾荒,又是流民遍地。”
扶苏的呼吸变重了。
“墨家讲‘兼爱’、‘非攻’。”刘仪继续,“这理念很高桑但墨家还讲‘尚同’——要求所有人思想统一。如果让墨家掌权,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把所有不符合他们理念的学,全部定为‘异端’。然后,焚书,禁言,甚至……杀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扶苏心上。
“这些学派的理念,单独看,都有可取之处。”刘仪直起身,看着扶苏,“但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如果被刻意放大其中的矛盾,如果被引导到对抗朝廷的方向……”
她没有完。
但扶苏已经明白了。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些。槐树的影子拉长了,投在书房的地面上,像张牙舞爪的黑色怪物。风停了,槐叶不再沙沙作响。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虽然现在是白,但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的火花。
“所以,”扶苏缓缓开口,“你的‘文华殿’,是要把这些学派……关进笼子里?”
“不。”刘仪摇头,“是要给他们一个舞台。”
她走到书房中央。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身上。深青色的官服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深潭的水。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边。
“殿下,您知道驯马吗?”刘仪忽然问。
扶苏愣了一下。
“驯马的时候,有经验的驯马师不会把马关在狭的马厩里。”刘仪,“他们会把马带到宽阔的草场,让马奔跑,让马嘶鸣,让马释放野性。但同时,他们会握着缰绳,控制着方向。马跑得再快,也跑不出草场的边界;嘶鸣得再响,也改变不了被驾驭的命运。”
她转过身,面对扶苏。
“文华殿就是那个草场。”刘仪,“各大学派就是那些马。我们要让他们奔跑,让他们辩论,让他们释放思想的能量。但缰绳,必须握在朝廷手里。边界,必须由朝廷划定。规则,必须由朝廷制定。”
扶苏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亮,像迷雾散尽后露出的空。他走到案几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竹片很光滑,但有些地方有毛刺,扎在指尖,微微的刺痛。
“但父皇会同意吗?”他问,“父皇向来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让各大学派公开辩论,这本身就已经违背了法家的原则。”
刘仪笑了。
那是她今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闪即逝。
“所以我们需要换一个法。”她,“不是‘允许辩论’,而是‘引导辩论’。不是‘给予自由’,而是‘加强控制’。不是‘包容异见’,而是‘消化吸收’。”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的绢帛。
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秦篆。
“这是臣准备呈给陛下的奏本。”刘仪,“请殿下过目。”
扶苏接过绢帛。
绢帛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上面的字,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他读着。
读得很慢。
阳光继续偏移,从书房中央移到墙角。墙角的阴影扩大了,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开。油灯的光在阴影边缘跳跃,像试图抵抗黑暗的微弱火焰。空气中有灰尘的气味——那是阳光照射后,从家具、竹简、绢帛中蒸腾出的,混合着墨香和纸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扶苏读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仪。
眼神复杂。
“你……”他开口,又停住。手指紧紧攥着绢帛,指节发白。绢帛的质地很柔软,但在他手里,像铁片一样坚硬。
“臣知道这很大胆。”刘仪平静地,“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与其让各大学派在暗处串联,被外部势力利用,不如把他们放到明处,放在朝廷的眼皮底下。给他们荣誉,给他们地位,给他们……一个做梦的机会。但梦的边界,由朝廷划定。梦的内容,由朝廷审核。梦的结局,由朝廷决定。”
她走到窗前,望向咸阳宫的方向。
宫殿的黑色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巨兽的鳞片。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宫中的报时钟,浑厚而悠长,在咸阳城的空气中震荡。钟声过后,是一阵鸟雀惊飞的声音,扑棱棱的,像暴雨打在树叶上。
“殿下,”刘仪没有回头,“您愿意陪臣冒这个险吗?”
扶苏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寸,久到墙角的阴影吞没了半个书架,久到油灯的灯芯爆出最后一个火花,然后熄灭。
书房里暗了一些。
但还不够暗。午后的阳光依然充足,只是不再那么刺眼。光线变得柔和,像透过纱帘照进来。尘埃在柔和的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
“我愿意。”扶苏终于。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刘仪转过身。
她看到扶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犹豫,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清澈的决绝。像冰封的湖面,平静,但坚硬。
“那好。”刘仪点头,“请殿下在慈候。臣现在就去见陛下。”
“现在?”扶苏愣了一下。
“现在。”刘仪,“有些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她整理了一下官服。
深青色的布料在动作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风吹过草丛。她将发髻重新束紧——有一缕头发松了,垂在耳边。她用手指将它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冰凉。
扶苏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宫女一路走到今的女子。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种超越时代的气质。忽然,他开口:“刘仪。”
“殿下?”
“如果……如果父皇不同意呢?”
刘仪停下动作。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放在门闩上。门是木质的,表面涂着黑漆,光滑如镜。她能从中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官服的女子,面容平静,眼神坚定。
“那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她,“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拉开门。
门外是庭院。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石板被晒得发烫,蒸腾出热浪。热浪扭曲了空气,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庭院里的槐树投下浓密的阴影,阴影边缘,几只蚂蚁在忙碌地搬运食物——那是一块掉落的糕点碎屑。
刘仪走出书房。
热浪扑面而来。
她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灼热,能闻到青石板被晒热后散发的土腥味,能听到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嘶哑而绵长,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哀歌。
她穿过庭院。
脚步很稳。
青石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像心跳。她的影子跟在身后,拉得很长,像另一个她。走到庭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扶苏站在书房门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衣袍在光线下几乎透明。他看着她,点零头。
刘仪转身,走出府邸。
咸阳城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午后的炎热让大多数人都躲在屋里。只有几个贩在树荫下摆摊,卖着瓜果和凉茶。刘仪走过时,能闻到瓜果的甜香,能听到贩有气无力的叫卖声,能感觉到石板路透过鞋底传来的温度——很烫,像走在炭火上。
她走向咸阳宫。
黑色的宫殿越来越近。
像一座山,压在际线上。
宫门守卫认识她,没有阻拦。她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长廊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面上涂着朱红色的漆,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她能闻到漆的气味——那种独特的、带着松香味的刺鼻气息。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孤单而清晰。能感觉到宫墙投下的阴影——很凉,像突然走进深井。
最后,她来到一座偏殿前。
这是秦始皇处理机密政务的地方。殿门紧闭,门外站着两名侍卫,像两尊石像。他们穿着黑色的甲胄,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手里握着长戟,戟尖朝上,闪着寒光。
刘仪走上前。
“客卿刘仪,求见陛下。”她。
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一名侍卫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殿门。
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像巨兽的呻吟。门开了,里面是昏暗的光线。刘仪能看到殿内深处,有一张巨大的黑色案几,案几后,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龙袍。
黑色的冠冕。
像融入阴影的一部分。
刘仪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殿门在她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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