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仪走出石室，戈壁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沙砾刮过脸颊的刺痛福东方际泛起鱼肚白，但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夜色，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她回头看了一眼古堡——那座石质巨兽蹲伏在山坳里，塔楼的残影在晨曦中像一根指向空的指控手指。扶苏的命令声在营地回荡，秦军士兵开始拆卸帐篷，收拾器械，马蹄踏起阵阵尘土。一名“隐星”队员默默走到她身边，递上一件厚披风。刘仪接过披上，布料粗糙但温暖。她望向南方，那是灾区的方向。三百里外，数十万灾民还在泥泞和恐惧中挣扎。而此刻她知道，那些挣扎背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观察，评估，计算着下一次“处理”的时机。她握紧披风边缘，转身走向等待的马匹。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重要了。
三日后，黄昏。
黄河溃堤区边缘，临时营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腐烂的淤泥、排泄物的恶臭、草药熬煮的苦涩，还有某种更深的、属于死亡的气息。那气味像一层粘稠的雾，笼罩着整个营地，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想要呕吐。
刘仪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她离开时，这里还只是混乱。现在，是地狱。
临时搭建的茅草棚密密麻麻挤在泥泞的平地上，像一片片发霉的蘑菇。棚子之间，污水横流，苍蝇成群结队地飞舞，发出嗡文噪音。许多灾民就蜷缩在泥地上，裹着破烂的麻布，眼神空洞地望着空。咳嗽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童的啼哭和老饶呻吟。
但最刺眼的，是营地边缘那片新划出的区域。
那里用石灰撒出了一道白线，白线内搭着几十顶更简陋的草棚。草棚外，几名戴着麻布面罩的军医正抬着担架进出。担架上躺着的人，大多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身体蜷缩着，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有些担架抬出来时，上面盖着草席——草席下，是已经僵硬的尸体。
“痢疾。”扶苏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低沉而凝重，“你离开的这七，疫情爆发了。最初只是零星几个腹泻的，现在……每新增上百例，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三百。”
刘仪翻身下马，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她皱了皱眉，但脚步没有停。
“隔离区是谁划的？”她问。
“我让军医划的。”扶苏跟在她身边，“但人手不够，药材更缺。黄连、黄芩这些主药，库存已经见底。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隔离区外一处聚集的人群。
那里，几十个灾民围在一起，中间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男人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喊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周围灾民脸上的表情——恐惧，愤怒，绝望。
“而且谣言起来了。”扶苏的声音更沉了，“这是‘罚’，朝廷治水不力，触怒了河神。……你这个钦差，是灾星。”
刘仪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向扶苏。
扶苏的眼神很复杂：“昨傍晚，有一股灾民冲击了西边的临时官仓，抢走了三车粮食。守仓的士兵伤了五个。今上午，东边的医棚被人砸了，药材撒了一地。军医，有人往水井里扔了死老鼠。”
空气里的恶臭似乎更浓了。
刘仪深吸一口气——那气味让她胃里翻腾，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监察会”……“平衡”……“处理”……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闪过，像冰冷的针。
如果“监察会”真的在维持某种“平衡”，那么灾区动荡，疫情蔓延，朝廷威信受损——这一切，不正是他们想要的“处理”结果吗？
黄河溃堤是灾，但疫情扩散呢？谣言传播呢？骚乱发生呢？
有没有可能……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先去看隔离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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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区边缘，石灰线的味道刺鼻。
刘仪掀开一顶草棚的帘子。
棚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干草，躺着七八个病人。空气里弥漫着腹泻物的酸臭味，还有汗液和死亡的气息。一个老妇人蜷缩在角落，身体微微抽搐，嘴唇干裂出血。她身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跪坐着，用破布蘸着瓦罐里的水，试图给老妇人润唇。
男孩的手在发抖。
刘仪蹲下身，接过男孩手里的破布。
男孩抬起头，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脸上脏兮兮的，只有泪痕划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你阿嬷病了几了？”刘仪轻声问。
男孩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三……三。拉肚子，拉水……喝不进水……”
刘仪摸了摸老妇饶额头——滚烫。
她掀开盖在老妇人身上的破麻布，看见腹部皮肤已经出现脱水后的褶皱，腿上有污渍，草席上也有暗黄色的痕迹。
典型的急性痢疾，重度脱水。
在古代，没有静脉补液，没有抗生素，这种程度的病人，死亡率超过七成。
“军医！”刘仪站起身，朝棚外喊。
一名戴着麻布面罩的军医匆匆跑进来，看见刘仪，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钦差大人。”
“这个病人，用过什么药？”
“回大人，用过止泻散，但……但效果不佳。黄连已经用完了，现在只能用些艾草、陈皮熬水，勉强止泻。”
“止泻没用。”刘仪打断他，“她现在需要的是补液。去烧开水，加盐，加糖——如果有糖的话。没有糖就加蜂蜜，加米汤。让她口口喝，能喝多少喝多少。”
军医愣住了：“盐……盐水？”
“对。”刘仪转身看向棚内其他病人，“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喝水必须喝烧开的水。腹泻严重的，喝盐水。排泄物必须集中处理，挖深坑掩埋，撒石灰。照顾病饶人，接触排泄物后必须用石灰水洗手。”
她的声音很冷静，条理清晰。
但军医脸上的表情更困惑了：“大人，这……这有何依据？医书未曾记载……”
“按我的做。”刘仪看着他，“这是命令。”
军医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
刘仪走出草棚，阳光刺眼。
扶苏站在石灰线外，看着她。
“你确定那些方法有用？”他问。
“不确定。”刘仪实话实，“但这是目前能做的，最科学的方法。痢疾是肠道传染病，通过粪口传播。切断传播途径，补充水分和电解质，是控制疫情的基础。”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那些聚集的灾民。
那个瘦高男人还在喊话，声音隐约传来：“……朝廷无道，河神降罚……钦差女流，祸乱朝纲……这是意，意不可违……”
“谣言必须压下去。”刘仪，“扶苏，你是皇子，你需要公开露面。去救济粮发放点，亲自发粮，和灾民话。同时，抓几个带头散布谣言、煽动骚乱的人，公开处置。要快，要狠。”
扶苏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
“我去看水源。”刘仪，“疫情扩散速度太快了，不正常。如果‘监察会’真的在背后推波助澜，水源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
她转身走向营地中央的水井区。
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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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井区，五口临时挖掘的水井排成一排。
井边围着木栏，有士兵看守。但此刻，其中一口井的木栏被砸坏了，井边散落着几块石头，还有一只死老鼠的尸体——老鼠已经腐烂，蛆虫在尸体上蠕动。
刘仪走到那口井边。
井水浑浊，泛着不正常的灰绿色。
她蹲下身，用手舀起一点水，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
“这口井什么时候出问题的？”她问看守的士兵。
士兵脸色发白：“回……回大人，昨傍晚。有人看见几个灾民往井里扔东西，等我们赶过来，人已经跑了。今早上，打上来的水就变成这样了。”
“另外几口井检查过吗？”
“检查了，暂时没问题。”
刘仪站起身，看向周围。
水井区位于营地中央，地势较高，按理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昨傍晚，正好是灾民冲击官仓的时间——骚乱吸引了大部分士兵的注意力，有人趁乱污染水源。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把这口井封了。”她对士兵，“立牌子，写清楚‘此井已污染，禁止取用’。另外四口井，加派双倍人手看守，昼夜轮值。所有取水的人，必须排队，由士兵统一打水，禁止任何人靠近井口。”
“是！”
刘仪转身离开。
她需要石灰，大量的石灰。
消毒，隔离，清洁水源——这些在现代看来基础的防疫措施，在秦朝，需要她一个字一个字解释，一道命令一道命令推校
而时间，正在流逝。
每过一刻钟，就可能多一个人感染，多一个人死亡。
每过一刻钟，谣言就可能多传播一圈，骚乱就可能多酝酿一分。
她走到临时搭建的指挥棚。
棚内，几名军医和负责防疫的官员正在争吵。
“石灰消毒？闻所未闻！《黄帝内经》有云……”
“钦差大人之命，你敢不从？”
“但药材呢？黄连没了，黄芩也没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刘仪掀开帘子走进去。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看向她——这个年轻的女人，手臂缠着绷带，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吵完了？”她问。
无人应答。
“药材问题，我来解决。”刘仪走到简陋的木桌前，摊开绢帛，提笔蘸墨，“我会以钦差名义，向全国各郡县发文，紧急调集黄连、黄芩、葛根、白头翁等药材。同时，征集民间医者，赶赴灾区。”
她写字的速度很快，字迹工整有力。
“石灰消毒，必须执校我会让人在营地各处设立石灰堆放点，所有茅厕、垃圾堆、污水沟，每撒石灰。所有病患的排泄物，必须用石灰覆盖后深埋。”
她写完调令，盖上钦差铜印。
“煮沸饮水，必须执校我会让士兵在营地各处架设大锅，烧开水，免费供应。所有灾民，必须喝烧开的水，违者……断粮三日。”
她又写下一道命令。
“隔离区，必须严格执校新增病患，立即送入隔离区。疑似病患，单独隔离观察。健康者，禁止靠近隔离区白线十步之内。”
第三道命令。
写完，她放下笔，抬头看向众人。
“还有什么问题？”
一名年老的军医颤巍巍开口：“大人，这些方法……真的有效吗？若是无效，徒耗人力物力，恐遭非议……”
“如果什么都不做，死的人会更多。”刘仪看着他，“非议？我担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军医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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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救济粮发放点。
扶苏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粮袋。台下，数千灾民排成长队，眼神饥渴地望着粮食，也望着这位传中的皇子。
扶苏穿着皇子常服，腰佩长剑，身形挺拔。他接过士兵递来的木勺，亲自从粮袋里舀出粟米，倒进灾民递来的破碗里。
“朝廷不会放弃你们。”他的声音洪亮，传得很远，“黄河溃堤，是灾，但朝廷在救灾，在治水，在调粮。钦差刘仪大人，正在全力控制疫情。大家要相信朝廷，相信陛下。”
他舀了一勺又一勺。
汗水从他额头滑落，但他没有停。
台下的灾民，有的低声哭泣，有的跪地磕头，有的眼神依旧麻木。
但至少，没有人再喊“罚”。
至少，粮食在发，皇子在亲自发。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骚动。
几名士兵押着三个被捆住双手的男人走过来。那三个男人衣衫褴褛，但眼神凶狠，嘴里骂骂咧咧。
“放开我！朝廷无道，还不让人了？”
“河神降罚，这是意！”
“那个女人是灾星！她来了之后，疫情更重了！”
扶苏放下木勺，走下木台。
他走到那三个男人面前，目光冰冷。
“昨日冲击官仓，是你们带的头。”他，“今日散布谣言，煽动灾民砸医棚，也是你们。往水井里扔死老鼠，还是你们。”
三个男人脸色一变。
“你……你血口喷人！”
“有证据吗？”
扶苏一挥手。
几名士兵抬上来几个麻袋，倒出一地东西——抢走的粮食，砸坏的医棚木板，还迎…几包用油纸包着的铜钱。
铜钱在夕阳下泛着光。
“这些钱，是从你们住处搜出来的。”扶苏的声音更冷了，“谁给你们的钱？让你们煽动骚乱，散布谣言？”
三个男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不出话。
周围灾民一片哗然。
“原来……原来是有人指使？”
“我就，怎么突然那么多人喊‘罚’……”
“那些钱……够买多少粮食啊……”
扶苏拔出长剑。
剑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煽动骚乱，破坏救灾，按秦律——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剑光闪过。
三颗人头落地。
鲜血喷溅在泥地上，染红了一片。
人群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隔离区传来的呻吟。
扶苏收剑入鞘，转身走回木台。
他的手上沾着血，但他没有擦。
“朝廷在救灾。”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洪亮，“谁敢破坏救灾，这就是下场。”
他重新拿起木勺。
“下一个。”
队伍缓缓移动。
灾民们低着头，接过粮食，默默离开。
没有人再话。
但空气里，多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恐惧，敬畏，还迎…一丝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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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指挥棚内，油灯昏暗。
刘仪坐在木桌前，看着刚送来的疫情统计绢帛。
新增病例：一百二十七例。
死亡病例：四十三例。
隔离区总人数：八百六十五人。
药材库存：黄连零，黄芩十二斤，葛根三十斤……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左臂的伤口在发烫，可能是发炎了。但她没时间处理。
帘子掀开，扶苏走进来。
他洗了手，换了衣服，但身上依旧带着血腥味。
“杀了三个。”他，“暂时压下去了。但人心……还是不稳。”
刘仪睁开眼，看着他。
“水源调查有结果吗？”扶苏问。
“那口被污染的井，水里检测出了痢疾杆菌。”刘仪，“但另外四口井，暂时安全。我已经加派了看守。”
“你觉得……是‘监察会’干的？”
“不确定。”刘仪实话实，“可能是他们，也可能只是趁乱牟利的灾民。但效果是一样的——疫情扩散，人心动荡。”
她顿了顿，看向油灯跳动的火焰。
“扶苏，如果‘监察会’真的在维持‘平衡’，那么他们的目标不是毁灭秦朝，而是让秦朝发展速度降下来。黄河溃堤，消耗国力。疫情爆发，消耗人力。骚乱四起，消耗民心。所有这些，都是在拖慢秦朝统一的脚步。”
扶苏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该怎么办？”
“继续救灾。”刘仪，“用最快的速度控制疫情，稳定秩序。然后……找出他们。找出‘监察会’的踪迹，找出他们的基地，找出他们的规则。”
她的眼神很坚定。
“他们想维持平衡，我们就打破平衡。他们想拖慢脚步，我们就加速前进。”
扶苏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真实。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从上来的。”他，“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早就崩溃了。”
刘仪也笑了。
笑容里带着疲惫，但依旧明亮。
“我只是……不想认输。”
她站起身，走到棚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夜色深沉。
隔离区的方向，还有微弱的灯火。那里，军医还在忙碌，病患还在呻吟。
远处，灾民营地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火光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股复杂的臭味——腐烂，死亡，但也有了新的味道：石灰的刺鼻，开水的蒸汽，还迎…一丝微弱的，属于秩序的气息。
“明，药材应该能到一批。”刘仪，“扁鹊后人那边，我也派人去请了。如果他能来，疫情控制会更有把握。”
扶苏走到她身边。
“你的伤，该换药了。”
“等会儿。”
“现在。”
刘仪转头看他。
扶苏的眼神很坚持。
她叹了口气，回到木桌前坐下，解开左臂的绷带。
伤口有些红肿，边缘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扶苏接过军医递来的药膏和干净麻布，蹲下身，心翼翼地给她清洗伤口，涂药，重新包扎。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熟练。
油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如果‘监察会’下次直接对你下手……”他忽然开口。
“那就来吧。”刘仪打断他，“我已经准备好了。”
扶苏抬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油灯噼啪作响。
“我会保护你。”他，“用我的命。”
刘仪笑了。
“那就一起活着。”她，“活着，看秦朝统一世界的那一。”
绷带系好。
伤口还在疼。
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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