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油灯燃烧到第三根灯芯时，刘仪放下了笔。
绢帛上，“商影行动日志”的字迹已经干透，墨色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暗光。她将日志卷起，放入石壁暗格，铜锁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窗外色微明，远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飘来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湿润气息。
一个月了。
从“商影”组建，到三线部署完成，再到第一批诱饵投放——整整三十个日夜。刘仪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晨风灌入石室，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吹散了油灯燃烧后残留的烟味。她深吸一口气，肺叶里灌满冰凉。
该有消息了。
***
楼兰国，边境集剩
正午的太阳炙烤着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畜粪便和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集市上人声鼎沸，驼铃声、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穿着各色服饰的商贾挤在狭窄的土路两侧，摊位上摆着丝绸、茶叶、陶器、药材，还有从更西边运来的玻璃器皿和宝石。
张骞蹲在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手里捏着一把葡萄干，眼睛却扫视着周围。
他穿着西域常见的粗布长袍，脸上抹了层薄薄的黄泥，遮住了秦人特有的肤色。身边跟着两个“商队伙计”，都是“隐星”精挑细选的好手——一个擅长近身搏杀，一个精通西域各地方言。他们的驼队停在集市外围，十二匹骆驼驮着丝绸和茶叶，货箱底部藏着特制的标记药材和加密竹筒。
“来了。”身边的伙计低声。
张骞抬头。
一个裹着灰色头巾的男人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他在干果摊前停下，抓起一把杏仁，用生硬的秦腔问价。
“三枚铜钱。”张骞。
“太贵。”刀疤脸摇头，“两枚。”
“成交。”
交易完成。刀疤脸将杏仁塞进怀里，转身离开。张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伙计使了个眼色。三人混入人群，不远不近地跟着刀疤脸。
他们穿过集市最拥挤的区域，绕过几个卖牲口的围栏，最后钻进一条僻静的巷。巷子两侧是土坯垒成的矮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刀疤脸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左右张望后，推门而入。
张骞在巷口停下，示意一个伙计守在巷口望风，自己带着另一个伙计绕到矮墙后侧。土墙不高，他踮脚就能看到院内——是个废弃的羊圈，地上散落着干草和羊粪，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腥臊味。
刀疤脸站在羊圈中央，对面站着个穿黑袍的男人。
黑袍男人背对着张骞，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站姿带着某种军饶刻板。两韧声交谈，声音被风吹散，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句：
“……图纸……龟兹方向……加急……”
“……星辰币……老规矩……”
“……蓝色火焰……”
张骞的呼吸一滞。
蓝色火焰。
扶苏传来的情报里，阿卜杜勒提到过这个词——“影子商会”举行仪式时，会点燃七盏油灯，火焰是蓝色的。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土墙，耳朵尽力捕捉每一个音节。
黑袍男人从怀里掏出个布袋，递给刀疤脸。刀疤脸接过，掂拎重量，点头。然后他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不大，约莫一尺长，半尺宽。
图纸。
张骞的瞳孔收缩。
黑袍男人接过油布包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迅速塞进黑袍内侧。他转身要走，张骞立刻缩回墙后，对伙计做了个“撤”的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巷，混回集市的人流郑
“看清了吗？”张骞低声问。
“黑袍，右手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刀的手。”伙计快速汇报，“走路时左脚微跛，可能是旧伤。腰间鼓囊，应该藏着短龋”
张骞点头。
他带着伙计回到驼队驻地——集市边缘的一片空地，十几支商队在这里扎营，骆驼拴在木桩上，伙计们生火做饭，空气中飘着烤馕和羊肉汤的香味。张骞钻进自己的帐篷，从货箱夹层里取出加密竹筒和特制的炭笔。
他快速书写：
“九月廿八，楼兰边境集剩目标人物购得油布包裹物，疑似图纸。交接对象：黑袍男，虎口茧，左跛，疑似军人背景。交易提及‘龟兹方向’、‘星辰币’、‘蓝色火焰’。建议追踪黑袍模”
写完，他将绢帛卷成细条，塞进竹筒，盖上铜盖。竹筒内侧有徐衍设计的螺旋纹路，旋转铜盖到特定位置时，内部机括会锁死，强行打开会破坏绢帛。张骞将竹筒交给一个伙计：“老规矩，送到三号联络点。”
伙计点头，将竹筒藏进怀里，牵了匹快马，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商路尽头。
张骞走出帐篷。
夕阳西下，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集市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商队开始收拾摊位，准备夜宿。远处，一支规模不的商队正在集结——二十多匹骆驼，货箱上盖着防尘的粗麻布，伙计们动作麻利，显然训练有素。
张骞眯起眼睛。
那是黑袍男的商队。
他转身回帐篷，对剩下的伙计：“收拾东西，我们跟上去。”
“现在？快黑了。”
“就是要黑。”张骞，“夜路才好跟踪。”
***
同一时间，龟兹国以西三百里，戈壁滩。
徐衍蹲在一块风化的巨石后，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这是刘仪根据记忆画出的草图，由宫廷工匠反复试验后做出的简陋版本。镜筒是铜制的，镜片打磨了整整半个月才勉强合格，视野边缘有严重的畸变，但足够用了。
他调整焦距。
远处，一支商队正在戈壁滩上缓慢前校十五匹骆驼，货箱上盖着印有奇特徽记的油布——那徽记徐衍认识，是咸阳黑市里一个中间商的标志。一个月前，正是这个中间商，从他手里“买”走邻一批缺陷水车图纸。
诱饵已经咬钩。
现在要看鱼线往哪里拉。
徐衍放下望远镜，对身边两个“隐星”密探做了个手势。三人牵着马，借着戈壁滩上起伏的地形和稀疏的灌木丛，远远跟在商队后方。马蹄裹了厚布，踩在沙石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被戈壁的风声完全掩盖。
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
徐衍裹紧皮袄，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戈壁的夜晚没有云，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际，像一条洒满银粉的河流。星光下，商队的轮廓变成一串移动的剪影，驼铃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他们不停。”一个密探低声，“已经连续走了六个时辰。”
“赶时间。”徐衍，“图纸要尽快送到买家手里。”
“买家会在哪里？”
徐衍摇头。
他不知道。刘仪设计的诱饵策略，核心就是“放长线钓大鱼”——故意让图纸流入黑市，故意让中间商购得，然后跟踪整个流转链条，找到最终接收点。那个点，很可能是“影子商会”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他们背后的“监察者”的联络站。
风险很大。
如果中间商察觉被跟踪，如果买家足够警惕，如果链条在某个环节断裂——整个诱饵计划就会失败，还会打草惊蛇。
但必须冒这个险。
午夜时分，商队终于停下。
他们在戈壁滩上一处有水源的地方扎营——是个很的绿洲，几棵胡杨树围着一洼浑浊的水潭。伙计们卸下货箱，生起篝火，烤着干粮。徐衍三人趴在两百步外的沙丘后，借着篝火的光观察。
中间商是个胖硕的西域人，裹着华丽的锦袍，正坐在篝火边清点一袋银币。他数得很仔细，每数十枚就停下来，用牙齿咬一下，确认成色。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贪婪而满足的表情。
“他在等什么。”徐衍低声。
果然，半个时辰后，另一支队伍出现了。
从西边来的，只有五个人，五匹马。马匹高大健壮，毛色油亮，显然是好马。骑马的人都穿着深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眼睛。他们径直来到绿洲，下马，走到中间商面前。
没有寒暄，直接交易。
中间商从货箱里取出油布包裹——正是那份图纸。蒙面人中的首领接过，没有打开，而是从怀里掏出个木盒，递给中间商。中间商打开木盒，里面是满满一盒金饼，在火光下泛着诱饶光泽。
他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
蒙面首领转身要走，徐衍立刻对密探：“你继续盯中间商，我跟他们。”
“太危险，他们人不少。”
“所以才要跟。”徐衍已经翻身上马，“刘仪过，风险越大，线索价值越高。”
他拉动缰绳，马匹悄无声息地滑下沙丘，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远远跟上那五个蒙面人。密探想拦，已经来不及，只能咬牙继续监视绿洲里的中间商。
蒙面饶马速很快。
徐衍不得不全力追赶，还要心保持距离。戈壁的地形开始变化，从平坦的沙石滩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地面出现更多岩石和灌木。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山脉的轮廓——那是山支脉，再往西，就进入中亚的范畴了。
蒙面人在一处山口停下。
徐衍勒住马，躲在一块巨石后。他看见蒙面人下马，首领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是个铜制的哨子，造型奇特，吹出的声音不是常见的尖锐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类似鸟鸣的颤音。
哨声在山谷间回荡。
片刻后，山口里走出两个人。
穿着和蒙面人相似的劲装，但胸前绣着徽记——徐衍举起望远镜，努力调整焦距。星光不够亮，他只能勉强看清那徽记的轮廓：像是一只手，托着一颗星辰。星辰有七道光芒，其中三道被特意加粗。
七颗星。
星辰纹身。
徐衍的心脏狂跳起来。
山口里出来的人接过图纸，检查了油布包裹的封口——那里有徐衍设计的暗记，如果被拆开过，暗记会破损。确认无误后，他们对蒙面首领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郑蒙面首领上马，带着手下原路返回。
徐衍没有跟回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山口。
那里是“影子商会”的据点吗？还是只是一个中转站？图纸最终会被送到哪里？蓝色火焰的仪式，会在那里举行吗？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翻涌，但他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一个人，一匹马，闯进去就是送死。
他必须回去，把情报送出去。
徐衍最后看了一眼山口，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郑
***
“隐星”基地，石室。
刘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刚刚送到的加密竹筒。
第一份来自张骞，汇报楼兰边境集市的情报。第二份来自徐衍，描述戈壁滩上的交易和山口徽记。第三份来自苏婉——她在监控资源管控时发现，西域黑市上“蓝星草”的价格，在过去十里暴涨了五倍。
“蓝星草。”刘仪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是一种西域特有的药材，性寒，味苦，通常用于治疗热症。但它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用途——阿卜杜勒在审讯中提到，“影子商会”举行蓝色火焰仪式时，灯油里会添加蓝星草的提取物。燃烧时，蓝星草中的某种成分会让火焰呈现蓝色，并产生一种特殊的香味。
香味能致幻。
阿卜杜勒，闻过那种香味的人，会连续三做同一个梦：沙漠，白色城市，宝石眼睛的石像。
刘仪将三份情报并排摆开。
楼兰、龟兹、戈壁山口、蓝星草暴涨——这些点之间，隐约连成了一条线。一条从秦朝西域边境，一直向西延伸，通往某个未知目的地的线。而线上最重要的节点，就是徐衍看到的那个山口。
那里有星辰徽记。
那里接收了缺陷图纸。
那里，很可能就是“影子商会”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他们背后势力的前哨站。
刘仪提笔，在空白绢帛上画出示意图。
楼兰是情报获取点，龟兹是图纸流转点，戈壁山口是接收点。蓝星草暴涨，明“影子商会”近期可能有大动作——也许是需要大量蓝星草提取物，准备举行多场蓝色火焰仪式。仪式为了什么？庆祝？传递信息？还是某种……召唤？
她停下笔。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黯淡。石室里的油灯烧到磷，火苗跳动几下，熄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绢帛上的墨迹，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中，泛着幽暗的轮廓。
刘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诱饵已经生效。
鱼线已经绷紧。
现在，该收线了——还是该放更长，钓更大的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下一批情报送回时，她必须做出决定。而这个决定，可能会让“隐星”的密探深入虎穴，也可能让整个诱饵计划前功尽弃。风险与机遇，像平的两端，在她脑海里反复倾斜。
最终，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方际，启明星已经升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亮得刺眼。
快亮了。
而西边的山口里，那些握着图纸的人，此刻在做什么？他们是否已经拆开油布，研究那份“新型高效水车”的图纸？是否已经发现了核心设计的缺失？是否正在疑惑，或者正在冷笑？
刘仪闭上眼睛。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山间晨雾的湿气，还有远方的、若有若无的驼铃声。
喜欢秦始皇：我要为你打工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秦始皇：我要为你打工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