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站在宫道中央,春日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侍从递上的工坊急报在手中微微颤抖,羊皮纸上墨迹未干,写着“裂缝三尺,宽可容指”八个字。他抬头看向少府工坊的方向,那里黑烟依旧,锻打声依旧,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别的味道——不是石灰的刺鼻,不是黏土的土腥,而是某种阴谋初现的腥甜。他握紧急报,转身向宫外走去。脚下的石板路传来坚实的触感,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即将裂开的冰面上。
同一时刻,咸阳城西三十里,“隐星”基地。
刘仪站在新建的观测台上。
这是一座三层木石结构的高台,建在山腰开阔处,四周视野无遮。晨风带着山间松柏的清香拂过她的脸颊,发丝在风中轻扬。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泥土的湿润、远处溪流的清冽,还有木料新刨的淡淡木香。手指搭在栏杆上,木质纹理粗糙而真实,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拉成细长的一道。
“都准备好了吗?”她问。
“回禀总后勤官,观测器械已全部就位。”徐衍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声音沉稳。
刘仪转身。
观测台顶层约三丈见方,中央立着一座青铜浑仪——这是她根据记忆中的汉代浑仪简化设计的,由三个同心圆环组成,分别代表赤道、黄道和地平圈。圆环上刻着二十八宿的星名,青铜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旁边摆着几件简陋的仪器:一个装满清水的陶盆,水面漂浮着一根细木棍,用来观测风向;一个铜制漏壶,水滴声规律而清脆;还有几块打磨光滑的石板,上面用炭笔记录着每日的气温、湿度、云量。
六名“隐星”研究人员站在器械旁,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布衣,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他们都是徐衍从各地搜罗来的能工巧匠、算学之士,经过数月培训,已能熟练操作这些基础观测工具。
“今日起,文气象观测正式启动。”刘仪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观测一次,记录星象、云层、风向、温度、湿度。每月汇总一次,绘制星图,分析气候规律。”
一名年轻的研究员举手:“总后勤官,观测这些有何用处?”
刘仪看向他——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平,原是齐国稷下学宫的学徒,擅长算学。他眼中充满好奇,也有一丝不解。
“用处?”刘仪走到浑仪旁,手指轻抚青铜圆环,“你知道为何春耕要在惊蛰前后?”
陈平想了想:“因为那时土地解冻,雨水渐多。”
“那为何雨水会在惊蛰前后渐多?”刘仪追问。
陈平语塞。
“因为太阳位置变化,地气上升,冷暖交汇。”刘仪,“这些看似无关的观测——太阳高度、风向、云层形态、温度变化——背后都有规律。掌握了规律,就能预测气,指导农时,减少灾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更重要的是,这些规律是地自然之理,不依赖任何神只,不依赖任何权贵。掌握了它们,人就多了一分掌控自己命阅能力。”
众人若有所思。
徐衍补充道:“总后勤官的意思是,这些基础认知,是未来一切发展的根基。就像盖房子要先打地基,地基越深越稳,房子才能盖得越高。”
刘仪点头:“开始吧。”
辰时的观测持续了半个时辰。
陈平负责记录星象——虽然白日星辰难见,但通过浑仪可以推算太阳位置。他转动圆环,调整角度,口中念念有词:“春分已过,日行黄道,渐向北移……”炭笔在石板上划出细密的线条和数字。
另一名研究员李牧观测风向。他盯着陶盆中漂浮的木棍,木棍在水面缓缓转动,指向东南。“东南风,三级。”他记录道,又抬头看,“云层为卷云,薄而高,预示气晴朗。”
刘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阳光逐渐升高,照在观测台上,青铜浑仪投下复杂的影子。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仟—这是她来到秦朝后,第一次有机会进行系统性的基础研究。没有战事压力,没有朝堂争斗,只有纯粹的观察与记录。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她想起扶苏的密信。
信是昨夜送到的,用特制的密文写成,只有她和扶苏能解。信中详细描述了朝议过程——秦始皇采纳内政改革纲要,李斯文化统一策略受挫,水泥城墙出现裂缝。扶苏在信末写道:“裂缝之事,我已命人彻查。然工坊令言,配料比例无误,施工过程无疏。疑有人为。”
人为破坏。
刘仪睁开眼睛,看向咸阳城方向。那里宫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但在这片金色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新政?有多少双手在暗中使绊?
“总后勤官。”徐衍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嗯?”
“地图绘制室已准备妥当。”
刘仪点头:“去看看。”
地图绘制室位于观测台下一层,是一间宽敞的石室。室内光线充足,四壁挂着十几幅半成品的地图——有用羊皮绘制的,有用绢帛绘制的,还有直接刻在木板上的。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苦味、颜料的矿物气息,还有纸张受潮的淡淡霉味。
中央长桌上,摊开一幅巨大的绢帛地图。
这是“隐星”目前最完整的世界地图,基于商旅、探险者、边境守军的口述绘制。地图上,秦朝的疆域用朱砂勾勒,占据了中央大片区域。北方是匈奴活动的草原,标注着“水草丰美,游牧为生”;西方是西域诸国,楼兰、龟兹、大宛等地名密密麻麻;南方是百越之地,画着丛林和山脉;东方是大海,海岸线曲折,标注着“蓬莱”、“方丈”等传中的仙岛。
但地图上更多的是空白。
大海以东是什么?南方丛林深处有什么?北方草原尽头又是什么?这些空白处,用淡淡的炭笔写着“未知”、“传闻”、“待考”。
刘仪走到长桌前,手指轻触地图上的空白。
绢帛的触感细腻而冰凉。
“这些空白,就是我们的未来。”她。
徐衍站在她身侧:“商旅们,大海以东还有陆地,但航行数月不见边际,无人敢往。南方丛林有毒瘴猛兽,深入者十不存一。北方草原冬季严寒,匈奴人自己都不愿往更北去。”
“所以需要更精确的观测工具,更科学的探索方法。”刘仪,“文观测可以确定方位,气候记录可以预测季风,地图绘制可以规划路线。这些基础工作做扎实了,未来的探索才能少走弯路。”
她指向地图上的大海:“比如航海。如果掌握了季风规律,知道何时顺风,何时逆风,就能规划出最安全的航线。如果掌握了星象定位,即使在茫茫大海上,也能知道自己的位置。”
“就像您的‘科学’?”陈平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好奇地问。
“对,科学。”刘仪转身看向他,“科学就是通过观察、实验、推理,发现自然规律,并用这些规律解释现象、预测未来、改造世界。”
陈平眼中闪过光芒:“就像您教我们的算学公式?”
“算学是科学的语言。”刘仪,“从今日起,你们不仅要观测记录,还要学习如何分析数据,寻找规律。每月我会检查你们的记录,教你们如何从杂乱的数据中提炼出有用的信息。”
她走到墙边,取下一块木板。
木板上刻着一幅简单的星图,是她凭记忆绘制的北斗七星和北极星。“比如这个。北斗七星绕北极星旋转,一夜转一圈,一年转一大圈。通过观测它们的位置,就能知道时辰和季节。”
她将木板递给陈平:“今晚开始,你们轮流守夜观测,记录北斗七星每个时辰的位置。连续观测一个月,看看能发现什么规律。”
“是!”陈平接过木板,如获至宝。
午时,刘仪回到自己的研究室。
这是一间位于山腹深处的石室,只有她和徐衍有钥匙。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个特制的铁柜——柜门有三道锁,里面存放着最敏感的研究资料。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味,那是她用来防虫的艾草。石壁渗出丝丝凉意,即使春日,室内温度也比外面低许多。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火苗稳定,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刘仪打开铁柜,取出一个木海
木盒里装着几件特殊物品:一块然磁石,呈深灰色,表面粗糙;几块琥珀,其中一块里面封着一只虫;一些铜丝和铁屑;还有几块打磨光滑的玉石。
这些都是她让徐衍秘密搜集的,用于极其初级的电磁现象观察。
她将磁石放在桌上,又撒上一把铁屑。铁屑立刻被吸引,在磁石周围排列成放射状的线条。她用手指轻触磁石,感受着那股无形的吸引力——冰凉、稳定、神秘。
“这就是磁力。”她低声自语。
在二十一世纪,这是初中物理课的内容。但在这个时代,这是近乎神迹的现象。大多数人看到磁石吸铁,会认为是“地灵气”或“鬼神之力”。很少有人会去想:为什么磁石能吸铁?为什么磁石总是指向南北?这背后有什么规律?
刘仪拿起一块琥珀,用丝绸反复摩擦。
琥珀表面逐渐发热,发出淡淡的松香味道。她将摩擦后的琥珀靠近桌上的碎纸屑——纸屑立刻被吸引,粘在琥珀表面,几秒后又掉落。
“静电。”她。
这些都是最基础、最微弱的电磁现象。观察它们,记录它们,不会产生任何“异常”能量释放,不会引起“观察者”的注意。但正是这些微的观察,是未来电磁学、电学、通讯技术的种子。
她打开一本特制的羊皮册,开始记录。
册子用密文写成,只有她能看懂。第一页写着:“始皇帝二十八年春,磁石观测记录。”下面画着磁石吸引铁屑的图案,标注着日期、温度、湿度。
第二页:“琥珀摩擦实验。”记录着摩擦次数、吸引纸屑的数量、持续时间。
这些记录看似琐碎,毫无用处。但刘仪知道,科学的发展往往始于这些看似无用的积累。牛顿观察苹果落地,瓦特观察水壶冒汽,法拉第观察磁铁和线圈——都是从现象中发现大规律。
她记录完毕,将物品收回木盒,锁进铁柜。
然后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摆着几十卷竹简和羊皮卷,都是她凭记忆写下的基础知识: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元素、生物分类、地理常识……每卷都用密文加密,只有经过她亲自培训的研究员才能解读。
她取下一卷《基础物理纲要》,翻开。
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力是物体间的相互作用”、“能量守恒”、“光的直线传播”、“声音的波动”……这些在现代人看来是常识的概念,在这个时代却是颠覆性的认知。
她抚摸着竹简上的字迹。
这些知识,什么时候能开花结果?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也许她这辈子都看不到。也许秦朝统一世界的梦想,需要几代饶努力才能实现。但总要有人开始,总要有人埋下种子。
“总后勤官。”徐衍的声音在石室外响起。
“进来。”
徐衍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扶苏公子又来信了。”
刘仪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三行:“裂缝调查已有眉目。工坊一匠人昨夜暴毙,死前留下血书‘李’字。然无实证,不可妄动。新政推行顺利,各地反响良好,唯水泥之事需谨慎。”
李。
李斯?还是李氏家族?或是其他姓李之人?
刘仪将信纸在油灯上点燃。火焰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飘散在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焦糊味。
“总后勤官,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徐衍问。
刘仪摇头:“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基础研究不能停,观测记录不能断。朝堂上的争斗,让扶苏去处理。我们的战场在这里——”她指了指书架上的竹简,“在知识里,在规律里,在未来里。”
徐衍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了。”
“去告诉观测组,今晚的星象观测照常进校”刘仪,“另外,让地图组开始整理商旅们关于海外传闻的记录。特别是东方大海的——有什么岛屿,有什么人,有什么物产。”
“您想探索海外?”
“不是现在。”刘仪看向石室唯一的窗户——那是一道狭窄的石缝,透进一线阳光,“但总有一,秦朝的船只会驶向大海。我们要为他们准备好地图,准备好知识,准备好方向。”
徐衍退下。
石室内恢复安静。
刘仪走到窗边,透过石缝看向外面。春日阳光明媚,山间松柏苍翠,远处咸阳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是一个看似平静的午后,但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水泥裂缝是第一个警告。
李斯不会善罢甘休,地方豪强不会坐以待毙,“高人”势力可能正在暗中观察。而她在这里进行的基础研究,在“观察者”眼皮底下记录自然规律,是否安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事必须做。就像观测星辰,就像记录气候,就像绘制地图——这些看似遥远而无用的事,恰恰是通往未来的阶梯。
她回到桌前,摊开一张新的羊皮纸。
炭笔在手中握紧。
她开始绘制一幅更详细的世界地图——这一次,她凭记忆画出了亚洲的轮廓,标注了日本列岛、朝鲜半岛、东南亚群岛……这些地方现在还是空白,还是“未知”。但总有一,秦朝的旗帜会插在那里。
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透过石缝,照在桌面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另一个她在默默陪伴。
石室外,观测台上传来陈平兴奋的声音:“北斗七星!我看到北斗七星了!在正北方,斗柄指向东方——现在是春季,没错!”
那声音年轻,充满活力,充满希望。
刘仪停下笔,微微一笑。
种子已经埋下。
只等时间让它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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