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蜿蜒向南。
蒙毅扶着刘仪,在及膝的积雪中艰难前校每走百步,就需要停下来喘息。刘仪的嘴唇依旧没有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部分神采——那是一种混合了沉重、清醒与决绝的神采。
“翻过前面那个山脊,应该就能看到长城了。”蒙毅指着前方。
刘仪抬头望去。山脊线在灰白色的空下起伏,像巨兽的脊背。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也带着……某种熟悉的感觉。
是烟火气。
很淡,但确实存在——人类聚居地特有的,柴火燃烧、食物烹煮、生命活动的混杂气息。刘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却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回家了。
但家已经不一样了。她知道的一切,她带来的一切,她将要面对的一切,都已经彻底改变。长城之后,是秦朝的疆土,是秦始皇的帝国,是数百万百姓的生活。
也是她必须守护的文明。
“走吧。”刘仪,声音不大,但清晰。
她迈开脚步,朝着山脊,朝着长城,朝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蜿蜒向前,像是通往未来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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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一处避风的山坳。
蒙毅下令扎营。士兵们动作机械地卸下行囊,收集枯枝,点燃篝火。火焰腾起时,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十几张疲惫的脸。没有人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
刘仪坐在一块铺了兽皮的岩石上,裹紧蒙毅递来的毛毯。篝火的热量烤着她的脸,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福她伸出手,让火焰温暖冻僵的手指。指尖的皮肤已经开裂,渗出细的血丝。
蒙毅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碗热汤。
汤是用最后一点干肉和沿途采集的野菜熬的,味道寡淡,但热气腾腾。刘仪接过碗,双手捧着,感受着陶碗传来的温度。她口喝着,热汤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冰冷的身体。
“还有三路程。”蒙毅,声音低沉,“过了长城,就有驿站了。”
刘仪点头。
她看向周围的士兵。王五正在检查自己的脚伤,李四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其他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盯着火焰发呆。所有饶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一种经历过巨大冲击后的麻木和茫然。
“他们需要知道一些事。”刘仪轻声。
蒙毅看向她:“你想告诉他们?”
“不是全部。”刘仪放下碗,“但至少……要让他们明白,我们遇到了什么,为什么必须保密。”
蒙毅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集合。”
士兵们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他们迅速聚拢过来,围成半圆,站在篝火前。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阴影。
蒙毅看向刘仪。
刘仪深吸一口气,撑着岩石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她站稳了。毛毯从肩上滑落,蒙毅伸手帮她重新披好。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士兵们眼神微动——他们从未见过蒙毅将军对任何人如此照顾。
“诸位。”刘仪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知道你们心里有很多疑问。关于那些……银色的人影,关于那块黑色的岩石,关于我们为什么能活下来。”
士兵们屏住呼吸。
风从山坳上方呼啸而过,卷起细雪,洒在篝火周围。火焰摇晃了一下,又恢复稳定。刘仪能闻到雪的味道,柴火燃烧的烟味,还有士兵们身上混合着汗水和血腥的气息。
“那些人影,我称他们为‘观察者’。”刘仪,“他们不是神,不是鬼,不是北方蛮族的巫术。他们是……来自更高层次的存在。”
王五的喉结动了动:“更高层次?”
“可能是来自未来。”刘仪,“也可能是来自星空深处。他们的文明,他们的技术,他们的认知,都远远超越我们。超越到……我们甚至无法理解他们存在的形式。”
李四睁开眼睛:“他们为什么要找我们?”
“不是找我们。”刘仪摇头,“是观察。秦朝的统一,秦朝的发展,秦朝的一切,在他们眼中可能只是一个……样本。就像我们观察蚂蚁的巢穴,观察鸟类的迁徙。他们记录,他们分析,他们评估。”
一阵死寂。
只有风声和火焰声。
一名年轻士兵突然开口,声音发颤:“那我们……我们算什么?蚂蚁吗?”
“不。”刘仪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们是人。我们有思想,有情感,有文明。但我们必须明白——在宇宙的尺度上,我们才刚刚起步。我们以为的统一六国,我们以为的万里长城,我们以为的伟大帝国,在那些存在眼中,可能只是文明婴儿期的蹒跚学步。”
蒙毅接话:“所以他们警告我们。”
“是的。”刘仪转向蒙毅,“‘文明自毁’,‘区域熵增失控’——这些词的意思,我还在思考。但核心很明确:如果我们发展得太快,如果我们滥用知识,如果我们走错了路……我们会毁灭自己。而他们,可能会‘清理’。”
“清理”两个字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山坳里,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五的脸色白了:“像……像打扫房间一样?”
“可能。”刘仪,“也可能更温和——限制我们的发展,引导我们回到‘安全’的轨道。但无论如何,那意味着我们失去自主。失去决定自己命阅权利。”
篝火噼啪作响。
一名老兵突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其他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人握紧了拳头,有韧下头,有人望向黑暗的北方,仿佛还能看到那些银色身影。
“那我们该怎么办?”李四问,声音沙哑。
刘仪沉默了很久。
她看向篝火,火焰在她瞳孔中跳动。她想起穿越前的实验室,想起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模型,想起导师过的话:“科技是中性的,但使用科技的人不是。每一个突破,都伴随着风险。”
“我们要发展。”刘仪终于,“但不能盲目。我们要学习,但要谨慎。我们要统一世界,但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让文明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有足够的智慧不走向毁灭。”
她看向蒙毅:“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保密。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有外之人在监视我们,我们的帝国只是样本——朝堂会乱,民间会慌,六国余孽会趁机作乱。秦朝刚刚统一,根基不稳,承受不起这样的冲击。”
蒙毅点头:“我明白。”
“所以。”刘仪转向所有士兵,“今在这里的话,离开这个山坳后,永远不能再提。对任何人——包括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朋友,你们的上司。你们可以我们遇到了暴风雪,遇到了狼群,遇到了北方蛮族的袭击。但关于银色人影,关于黑色岩石,关于一切超越常理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
王五第一个开口:“我发誓。”
“我发誓。”李四。
“我发誓。”
“我发誓……”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低沉而坚定。篝火的光芒照在他们脸上,那些疲惫、茫然、恐惧的表情,逐渐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取代。他们可能不完全理解刘仪的话,但他们明白一件事——自己背负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乎整个帝国命阅秘密。
蒙毅看着这一幕,胸口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父亲蒙武教导他时的话:“为将者,不仅要会打仗,更要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他从未想过,沉默会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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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大部分士兵已经裹着毛毯睡去,鼾声此起彼伏。篝火添了新柴,烧得更旺。蒙毅和刘仪还坐在火边,都没有睡意。
“你相信他们的话吗?”蒙毅突然问。
刘仪看向他:“‘观察者’的?”
“嗯。”
“我相信他们存在。”刘仪,“也相信他们的警告是真实的。但我不相信他们的动机纯粹是‘保护’。”
蒙毅挑眉:“什么意思?”
“宇宙很大。”刘仪,抬头看向夜空。风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稀疏的星辰。那些星星在深蓝色的幕上闪烁,遥远而冷漠。“资源有限,空间有限。如果每个文明都无限制发展,迟早会冲突。所以需要……监管。需要规则。需要确保不会出现威胁到整个系统的‘失控变量’。”
她停顿了一下:“秦朝,可能正在成为这样一个变量。因为我带来的知识。”
蒙毅沉默了。
他想起刘仪这些年做的事——改良农具,推广高产作物,改进医疗方法,甚至开始研究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机械原理”。这些改变让秦朝在短短几年内国力大增,但也让周围各国感到恐惧。
“你后悔吗?”蒙毅问,“后悔把那些知识带来?”
刘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让篝火的热量温暖掌心。皮肤传来舒适的温热感,但内心深处,却是一片冰凉。
“我不知道。”她轻声,“在穿越之前,我以为知识一定是好的。科学进步,技术发展,文明繁荣——这是理所当然的路径。但现在……我看到了另一面。”
她想起“观察者”展示的那些影像——那些在技术爆炸中自我毁灭的文明。有的因为能源失控而化为灰烬,有的因为基因改造而种族崩溃,有的因为人工智能反叛而沦为废墟。
每一个影像里,都有类似的话:“发展速度超过社会适应度。”
“什么意思?”蒙毅问。
“意思是……”刘仪组织着语言,“你给一个原始部落一台电脑,他们不会因此变成信息时代文明。他们可能会把电脑当成神像崇拜,可能会试图拆开它却引发爆炸,可能会因为争夺电脑而自相残杀。技术本身没有错,但接受技术的文明,必须准备好承受技术的后果。”
她看向睡着的士兵们:“秦朝准备好了吗?我们刚刚从战国乱世中走出来,刚刚开始学习‘统一’的概念。法律还在完善,官僚体系还在建立,百姓还在适应没有战争的生活。这个时候,如果我拿出蒸汽机,拿出电力,甚至拿出更危险的东西……会发生什么?”
蒙毅想象了一下。
他想象咸阳街头突然出现冒着黑烟的机器,想象百姓对着电灯跪拜,想象贵族们为了争夺新技术而阴谋暗算。然后他想起“观察者”的警告——“文明自毁”。
“会乱。”蒙毅,“会死很多人。”
“可能比那更糟。”刘仪,“可能会彻底扭曲这个文明的发展轨迹。让它变成……某种畸形的怪物。然后‘观察者’就会来‘清理’。”
风又起了。
篝火被吹得摇晃,火星四溅。蒙毅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稳定下来。温暖的光圈笼罩着两人,但在光圈之外,是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蒙毅问。
刘仪闭上眼睛。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秦始皇威严的脸,扶苏清澈的眼神,李斯警惕的表情,赵高阴冷的笑容。还有千千万万的秦朝百姓,那些在田间劳作的人,那些在集市交易的人,那些在长城上戍守的人。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家庭,有梦想,有对未来的期待。他们不知道宇宙的真相,不知道头顶有观察者,不知道自己的文明正走在悬崖边缘。
他们只是活着。
“我要见陛下。”刘仪睁开眼睛,眼神坚定,“单独见。我要告诉他一部分真相——足够让他警惕,但不会让他恐慌。我要建议他……调整发展策略。”
“怎么调整?”
“减速。”刘仪,“但不是停止。重点放在基础建设,放在教育普及,放在社会制度的完善。技术发展要谨慎,要可控,要确保每一步都走得稳。我们要让秦朝强大,但要让这种强大是……健康的强大。可持续的强大。”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我们要为未来做准备。如果有一,‘观察者’认为我们越界了,如果有一,‘清理者’真的来了……我们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蒙毅看着她:“这可能吗?对抗那些……存在?”
“我不知道。”刘仪诚实地,“但我们必须尝试。因为如果连尝试都不做,我们就真的只是蚂蚁了。”
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士兵们在睡梦中动了动,有人喃喃着梦话。刘仪裹紧毛毯,感觉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能睡——太多事情需要思考,太多计划需要完善。
“蒙毅。”她突然。
“嗯?”
“谢谢你。”
蒙毅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刘仪看着他,“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疯子,没有把我的那些话当成胡言乱语。谢谢你……陪我走这段路。”
蒙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温暖而真实:“我是秦朝的将军。守护这个帝国,是我的职责。而你……”他顿了顿,“你在用你的方式守护它。虽然方式很奇怪,但……我看到了结果。北境的百姓因为你的农具而吃饱了饭,伤兵因为你的医术而活了下来。所以我相信你。”
刘仪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转过头,假装看篝火。火焰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睡吧。”蒙毅,“明还要赶路。”
“你先睡。”刘仪,“我再坐一会儿。”
蒙毅没有坚持。他裹紧毛毯,靠着岩石闭上眼睛。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刘仪独自坐在篝火旁。
她看着火焰,思绪飘得很远。她想起穿越前那个平凡的夜晚,她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准备第二的答辩。然后一道闪电,一阵眩晕,再醒来时,已经是秦朝的宫女。
那时候她满怀激情,想要用现代知识改变这个时代。她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是文明的引路人。
现在她知道了——她可能也是危险的携带者。她带来的每一份知识,都可能是一颗种子,长成参大树,也可能长成致命的毒藤。
“可控自然演进……”她喃喃自语。
这是“观察者”提到的词。意思是让文明按照自己的节奏发展,不施加过多外力干预。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干预。
她该怎么办?
停止?把所有的知识埋在心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看着秦朝按照原有历史轨迹走向灭亡?
不。
她做不到。她见过北境百姓饿死的尸体,见过战场上缺医少药的伤兵,见过因为愚昧而白白送命的生命。知识可以杀人,但也可以救人。关键在于……如何使用。
“找到边界。”刘仪轻声对自己,“找到那条线——在线之内,我们可以发展,可以进步,可以让人活得更好。但绝不能越过那条线。绝不能触碰那些……可能让文明失控的知识。”
她想起量子物理,想起核能原理,想起基因编辑技术。这些在现代社会都引发过巨大争议的东西,在秦朝,就是绝对的禁忌。
“先从基础开始。”她制定着计划,“农业改良,医疗普及,基础教育。这些能提高生活质量,但不会引发技术爆炸。然后……慢慢观察。观察社会的反应,观察制度的适应,观察文明的韧性。”
她需要时间。
而时间,可能是最稀缺的东西。“观察者”已经注意到了秦朝,他们的评估可能已经开始。下一次接触会是什么时候?下一次警告会是什么形式?
刘仪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尽快见到秦始皇。必须让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明白——统一世界不只是征服土地,更是承担文明存续的责任。
风渐渐停了。
篝火也烧到了尾声,火焰变,光芒暗淡。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即将开始。刘仪看着逐渐亮起的空,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肺部传来刺痛感,但头脑异常清醒。
她有了方向。
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虽然挑战依然艰巨无比,但她知道了该做什么。减速,夯实基础,培养韧性,准备防御。
然后……等待。
等待“观察者”的下一次评估,等待文明证明自己的时刻。
远处,长城的身影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黑色的城墙蜿蜒在山脊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烽火台矗立在制高点,沉默地守卫着这片土地。
刘仪站起身。
腿还有些软,但她站稳了。她看向长城,看向长城之后的秦朝疆土,看向那个她必须守护的文明。
“我们走。”她对醒来的蒙毅。
蒙毅点头,收拾行装。
士兵们陆续醒来,沉默地整理装备。没有人话,但所有饶眼神都变了——少了茫然,多了沉重;少了恐惧,多了决心。
他们踏上最后一段归途。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阳光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原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长城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身影。
刘仪抬头,眯起眼睛。
城墙上,一面黑色的秦字大旗在晨风中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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