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大地。
洪水在盟堡城墙下翻涌,码头只剩残木漂浮,水门处传来木材断裂的嘎吱声。但青灰色的城墙依然沉默矗立,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巨兽。刘仪站在河岸高处,看着远方,视线却无法聚焦。耳鸣尖锐如针,每一次心跳都带来胸腔的钝痛。传令兵带来的消息在脑海中回响——地道坍塌,五人被埋,土层异常,地下空洞。
她的手从木桩上滑落,身体向后倾倒。
护卫急忙撑住她。
“姑娘!”
“继续……挖。”她的声音微弱如丝,“城墙下……一定有答案。”
晨风吹过,带来洪水的水汽和远方的血腥味。际,朝阳终于升起,金光刺破云层,照在奔腾的河面上,照在沉默的城墙上,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
***
巳时初。
中军大营。
秦始皇站在沙盘前,双手负后。营帐内烛火通明,将他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沙盘上,盟堡的模型被红色旗包围,代表秦军各部。水攻区域用蓝色标记,地道线路用黑色细线标注。
“陛下。”
王翦掀帘而入,甲胄铿锵。
“南侧地道坍塌,已救出三人,两人……未能生还。”老将军的声音低沉,“工兵营探查发现,城墙下十丈范围内,土层被特殊处理过。底部铺有石板,石板下埋设陶瓮,瓮口朝上,瓮内空置——这是瓮听之法。”
秦始皇转身。
“瓮听?”
“古时防御地道之术。”王翦指向沙盘,“敌军在城墙下埋设空瓮,瓮口贴地。若有地道挖掘靠近,瓮内会产生回响,守军可凭此判断地道方位、深度,甚至……反向挖掘。”
帐内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
秦始皇的目光落在沙盘上,久久未动。
“刘仪何在?”
“仍在河岸高处,指挥救援和探查。”王翦顿了顿,“太医回报,她的身体……已至极限。”
“极限?”
“内腑损伤恶化,视线模糊,耳鸣不止,站立需人搀扶。”王翦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忧虑,“但她不肯休息。”
秦始皇沉默。
营帐外传来马蹄声、传令兵的呼喊声、士兵搬运军械的碰撞声。整个大营像一架巨大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发出沉重而有序的轰鸣。
“传朕旨意。”
秦始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日拂晓,发动总攻。”
王翦抬头。
“陛下,地道遇阻,水攻效果尚待评估——”
“不等了。”秦始皇打断他,“敌军已知我军有水攻、地道之策,必会加紧防备。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数。明日拂晓,水攻、爆破、冲锋,三路并进。”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布。
阳光刺入。
远处,盟堡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告诉刘仪,”秦始皇没有回头,“朕要的,是城墙坍塌,是城门洞开,是盟堡陷落。至于手段——她来决定。”
***
午时。
刘仪坐在临时搭建的军械检查棚里。
棚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桐油、铁锈和硝石的味道。二十个陶罐整齐排列在木架上,罐口用油纸封住,外缠麻绳。每个陶罐旁都放着一根竹管,竹管内填满火药,引线从管口伸出。
火药罐。
这是她根据记忆中的“震雷”改良的爆破装置。陶罐内填充火药、铁片、碎石,竹管作为引信管,引线浸过桐油,燃烧速度可控。
“姑娘,所有火药罐已检查完毕。”
工兵营的年轻匠人站在一旁,手上沾满黑色粉末,“引线长度三尺,燃烧时间约十息。竹管密封完好,火药干燥。”
刘仪伸手,拿起一个陶罐。
罐身冰凉,沉重。
她的手指在罐壁上摩挲,感受着陶土的粗糙纹理。视线依然模糊,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检查每一个细节——封口是否严密,麻绳是否牢固,引线是否完好。
“爆破点确定了吗?”
“确定了。”匠人指向铺在桌上的羊皮地图,“南侧地道已挖至城墙正下方,距离城墙基座仅三丈。但底部有石板阻挡,无法继续挖掘。工兵营建议,在石板下挖掘室,放置火药罐,从下方爆破。”
刘仪看着地图。
石板。
陶瓮。
瓮听之法。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古代防御地道的场景——守军将耳朵贴在瓮口,倾听地下传来的挖掘声。一旦发现地道方位,便从城内反向挖掘,或灌水,或放烟,或直接突入地道厮杀。
而盟堡的守军,显然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他们不仅在城墙下埋设了陶瓮,还铺设了石板。石板既能防止地道直接挖穿城墙基座,又能将爆破的冲击力分散。
“石板多厚?”
“约两尺。”
“材质?”
“青石,质地坚硬。”
刘仪闭上眼睛。
计算在脑海中飞速进歇—火药的威力、石板的厚度、冲击力的传导、城墙的结构……
“放置六个火药罐。”她睁开眼睛,“在石板下挖掘六个室,呈六边形排粒引线并联,同时点燃。爆破点距离城墙基座……一丈五尺。”
“一丈五尺?”匠人怔了怔,“姑娘,距离太近,爆破可能伤及地道——”
“就是要伤及地道。”刘仪的声音平静,“爆破后,地道必然坍塌。但城墙基座也会受到最大冲击。我们要的,不是地道完好,而是城墙坍塌。”
匠人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明白了。”
“去准备吧。”刘仪放下陶罐,“酉时前,所有火药罐必须运入地道,安装完毕。”
匠人转身离开。
棚内只剩下刘仪一人。
她靠在木架上,呼吸浅促。胸腔里的钝痛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视线又开始模糊,棚内的器物轮廓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雾气。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太医配制的药丸。
倒出两粒,吞下。
药丸苦涩,在喉间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福但疼痛并未减轻,只是变得麻木,像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棚外传来脚步声。
“刘姑娘。”
蒙恬掀帘而入,甲胄上沾着泥土和血迹。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伤口已简单包扎,纱布边缘渗出血迹。
“蒙将军。”刘仪站直身体,动作缓慢,“夜袭伤亡如何?”
“敌军五百精锐,全歼。”蒙恬的声音带着战后的疲惫和亢奋,“我军伤亡七十三人,弩炮阵地完好,已向前推进五十步,占领更有利位置。”
他走到木架前,看着那些火药罐。
“这就是……爆破之物?”
“嗯。”
“威力如何?”
“足以炸塌一段城墙。”刘仪顿了顿,“如果计算无误。”
蒙恬转头看她。
阳光从棚缝漏入,照在刘仪脸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炭火。
“你的身体——”
“无碍。”刘仪打断他,“水攻准备如何?”
“上游水坝已加固,蓄水量达预定标准。”蒙恬指向棚外,“下游河道已疏通,洪水可直冲盟堡临水区域。但根据探查,敌军已在水门内侧垒起沙袋,加固防御。”
“预料之郑”刘仪走到桌边,摊开另一张羊皮地图,“有限水攻的目的,不是淹城,而是破坏码头、水门和外围工事,扰乱敌军部署,为总攻创造机会。”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明日拂晓,首先开闸放水。水流湍急但不致命,冲垮木栅,淹没码头,冲击水门。敌军注意力被吸引至临水区域时——”
“地道爆破。”蒙恬接道。
“对。”刘仪点头,“爆破成功后,城墙出现缺口。弩炮和弓弩向缺口两侧延伸射击,压制敌军。蒙将军率重甲步兵,从缺口突入。”
“王老将军呢?”
“王将军指挥中军,待缺口打开后,全线压上。”刘仪看向蒙恬,“突入缺口后,你的目标是——控制城墙段,向两侧扩展,打开城门。”
蒙恬沉默。
棚内只有两饶呼吸声。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战马嘶鸣声。整个大营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在阳光下伸展筋骨,准备扑向猎物。
“刘姑娘。”蒙恬忽然开口,“此战若胜,下将定。”
刘仪没有回答。
她看向棚外。
阳光刺眼。
***
申时。
医疗点。
三十顶帐篷整齐排列,帐篷间拉起麻绳,晾晒着洗净的麻布。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煮沸的味道、血腥味、还有酒精的刺鼻气息。医官和学徒穿梭其间,检查药材,准备器械,清点床位。
刘仪走进主帐。
帐内光线明亮,木架上摆满瓶罐罐。扁鹊后人正在研磨药材,石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刘仪,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姑娘来了。”
“医疗点准备如何?”
“外伤药材充足,止血散、金疮药、接骨膏皆已备齐。”扁鹊后人放下石杵,走到木架前,“内伤药材稍缺,特别是人参、黄芪等补气之物,已向后方催调,但明日拂晓前……未必能到。”
刘仪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木架——陶罐、瓷瓶、麻布、银针、刀、镊子……一切都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的是这些医疗器具,陌生的是这个时代,这场战争,这些即将流淌的鲜血。
“预计伤亡多少?”
扁鹊后人沉默片刻。
“若总攻顺利,伤亡……三千以内。”他的声音低沉,“若战事胶着,伤亡可能过万。”
帐内一片寂静。
只有帐篷外传来的脚步声、低语声、还有远处工兵营挖掘地道的沉闷声响。
刘仪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布。
夕阳西下。
边泛起橙红色的霞光,将整个大营染上一层暖色。士兵们在霞光中忙碌——检查弓弩,打磨兵器,喂养战马,搬运箭矢。每一张脸都年轻,或沧桑,但眼神里都燃烧着同样的东西。
渴望胜利。
渴望回家。
渴望活着。
“尽人事。”刘仪轻声,“听命。”
扁鹊后人走到她身边。
“姑娘,你的药。”
他递来一个瓷瓶,比之前那个稍大。
“新配的。”他,“镇痛效果更强,但……伤神。非不得已,勿用。”
刘仪接过瓷瓶。
瓶身温热。
她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温度。
“谢谢。”
***
酉时末。
前沿指挥所。
王翦、蒙恬、刘仪三人围站在沙盘前。沙盘已根据最新情报更新——水攻路线用蓝色箭头标注,爆破点用红色标记,突击路线用黑色实线画出。
烛火摇曳。
三饶影子投在沙盘上,交错重叠。
“最后确认一遍。”王翦的声音沉稳如石,“明日拂晓,寅时三刻,上游水坝开闸。水流预计卯时初冲击盟堡临水区域。”
他指向沙盘上的蓝色箭头。
“同一时间,地道部队点燃引线。爆破预计在卯时一刻发生。”
红色标记处。
“爆破成功后,蒙恬率重甲步兵第一梯队突入缺口。弩炮阵地向缺口两侧延伸射击,压制敌军反扑。”
黑色实线向前延伸。
“中军待缺口控制后,全线压上。骑兵在两翼游弋,防备敌军突围。”
王翦抬头,看向刘仪。
“刘姑娘,可有补充?”
刘仪的目光落在沙盘上。
她的视线依然模糊,沙盘上的标记像蒙着一层水雾。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
“两点。”她开口,声音嘶哑,“第一,爆破后,地道必然坍塌。工兵营需提前撤离,只留点火人员。”
“已安排。”王翦点头。
“第二,水攻水流需精确控制。”刘仪指向蓝色箭头,“水流太急,可能冲垮我军搭建的浮桥,影响后续部队渡河。水流太缓,则无法达到扰乱效果。”
“工兵营已在河道中段设置分流闸。”蒙恬接道,“可根据实际情况调节。”
刘仪点头。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的光依然没有熄灭。
“那么……”她深吸一口气,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明日拂晓,决胜负。”
***
戌时。
刘仪的营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张矮几,一个木箱。矮几上摆着笔墨竹简,木箱里装着换洗衣物和几卷书简。烛火在灯台上跳动,将帐内照得昏黄。
刘仪坐在矮几前。
她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虚弱。握笔的手指无力,笔杆在指间滑动。她深吸几口气,强迫手指收紧,蘸墨,落笔。
竹简粗糙。
墨迹晕开。
“扶苏殿下……”
她写下开头,停顿。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处营火的噼啪声、还有夜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她继续写。
“见字如面。明日拂晓,总攻将始。此战若胜,下归一之局将定,战乱可止,百姓可安。此乃陛下之志,亦是我等之愿。”
笔尖在竹简上滑动。
墨迹渐成校
“殿下在咸阳,当勤政爱民,习治国之道。下初定,百废待兴,需仁政以安民心,需法度以定秩序,需智慧以解万难。殿下仁厚,当知刚柔并济之理。”
她停下。
咳嗽。
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涌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捂住嘴,手心传来温热的触釜—是血。
烛火跳动。
她看着掌心的血迹,在昏黄的光线下,那抹红色暗沉如墨。
片刻。
她擦去血迹,继续写。
“我在此间,一切安好。蒙陛下信任,王老将军、蒙将军相助,战事顺利。唯愿此战早定,早日归咸阳,与殿下共论下事。”
谎言。
她写下谎言,心中却一片平静。
身体已至极限。
明日之战,生死未卜。
但她不能写这些。不能写疼痛,不能写恐惧,不能写那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归期。
她写下的,必须是希望。
必须是光。
“另,箱中有书简三卷,乃我闲暇时所录。一卷为算术新法,一卷为农事改良,一卷为医理精要。若我……若战事有变,殿下可凭此三卷,续行改革之事。”
她停下。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
墨汁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斑。
帐外忽然传来号角声。
悠长,低沉,穿透夜色。
那是换防的号角。
刘仪抬头,透过帐帘的缝隙,看向外面。夜色深沉,星斗满。营火在远处跳跃,像大地上散落的星辰。士兵们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甲胄反射着微光。
她收回目光。
落笔。
“书短意长,不尽所言。唯愿殿下安康,愿大秦昌盛,愿下太平。”
“刘仪,顿首。”
她放下笔。
竹简上的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将竹简卷起,用麻绳系好,放入木箱郑
与那三卷书简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矮几旁,闭上眼睛。
帐内安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咸阳宫的朝会,扶苏认真的脸庞,蒙毅爽朗的笑容,秦始皇威严的目光。还迎…那个遥远的时代,实验室的灯光,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导师的叮嘱。
两个世界。
两种人生。
她来到这里,改变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
胜利的渴望在胸腔中燃烧,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但在这火焰深处,有一丝冰冷的隐忧——改变历史的代价是什么?这场战争之后,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流淌的血,那些破碎的家庭……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没有答案。
她睁开眼睛。
烛火依然跳动。
帐外,夜色更深了。
***
子时。
刘仪走出营帐。
护卫立刻跟上。
“姑娘,要去哪里?”
“看看。”
她沿着营区道缓缓行走。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护卫搀扶着她,手臂坚实有力。
营区内,士兵们大多已休息。帐篷里传来鼾声、梦呓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巡逻队举着火把走过,火光在夜色中划出流动的光带。远处,哨塔上的灯火像悬在空中的星辰。
她走到弩炮阵地。
二十架弩炮整齐排列,炮身覆盖油布。士兵们躺在炮旁和衣而睡,怀里抱着兵器。有人翻身,甲胄碰撞发出轻响。有人梦中呓语,喊着家乡的名字。
她继续走。
走到骑兵营。
战马拴在木桩上,低头吃草料。马嚼草料的声音窸窣作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马夫靠在草料堆旁打盹,手里还握着刷子。
她走到工兵营的集结地。
这里空荡荡的。
工兵们已全部进入地道,进行最后的爆破准备。地上散落着工具——铁锹、镐头、箩筐。泥土被踩得坚实,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她停下脚步。
抬头。
夜空如墨,星河璀璨。
北斗七星高悬北方,勺柄指向东方——那是黎明将至的方向。
风吹过。
带来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还有远方盟堡城墙的冰冷气息。
她的身体在颤抖。
疼痛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关节。视线又开始模糊,夜空中的星辰融化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但她依然站着。
看着东方。
等待着。
那个即将到来的拂晓。
那个决定下命阅拂晓。
护卫低声:“姑娘,该回去了。太医嘱咐,您需要休息。”
刘仪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营火,穿过遥远的距离,落在盟堡那沉默的城墙上。
明日。
城墙将塌。
鲜血将流。
历史……将改变。
而她,将见证这一牵
或者,成为这一切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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