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仪站在河岸高处,看着下方忙碌的工兵。泥土被一筐筐运来,石块被垒起,临时水坝的轮廓逐渐成形。河水被阻挡,水位开始缓慢上升,在坝前形成一片逐渐扩大的水面。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内腑的灼烧感变成一种钝痛,像有重物在胸腔里碾压。但她没有坐下,没有休息。她的手扶着一根临时立起的木桩,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木头里。远处,盟堡的城墙在阳光下沉默矗立。更远处,秦军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坝体还差最后一段。蓄水即将开始。而她的身体,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姑娘,坝体已筑成七成。”工兵营校尉快步走来,脸上沾满泥浆,“按您的吩咐,留了泄洪口,用木闸控制。”
刘仪点头。
她的喉咙发干,话时像有砂纸摩擦:“蓄水……需要多久?”
“若水量精确控制在一丈深,需一日一夜。”
“太慢。”
“姑娘,这是最快——”
“加固坝体,加宽河道,提高流速。”刘仪打断他,声音嘶哑但清晰,“盟堡不会给我们一时间。”
校尉怔了怔。
他看向刘仪的脸——苍白,消瘦,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燃烧到极限的光,像将熄的炭火最后的炽热。
“遵命。”
校尉转身跑向工地,吼声在河岸回荡:“加派人手!加固坝体!加快蓄水!”
工兵们动作更快了。
泥土飞扬,石块碰撞,河水在坝前翻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汗水的咸味、还有河水的腥味。刘仪深吸一口气,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后背。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视线恢复了些许清晰。
夕阳西下。
色从金黄转为暗红,最后沉入深蓝。
夜幕降临。
工地上燃起火把,火光在河面上跳跃,像无数条游动的金蛇。坝体已经筑成九成,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刘仪依然站在高处,太医送来的药汤已经凉透,放在脚边,一口未动。
“姑娘,您该休息了。”护卫低声劝道。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
护卫不解。
但刘仪没有解释。她的目光越过河岸,投向盟堡方向。夜色中的城墙像一条匍匐的巨兽,沉默,黑暗,充满杀机。
她知道盟堡守军不会坐以待保
水坝筑成,蓄水开始——这意味着秦军的水攻计划已经暴露。敌军要么提前突围,要么破坏水坝,要么……发动夜袭,打乱秦军的部署。
而夜袭,是最可能的选择。
因为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因为秦军的弩炮阵地就在盟堡外围,那是水攻后总攻的关键火力点。
因为困兽犹斗,最后的疯狂往往最致命。
刘仪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剑柄冰凉。
她等待着。
***
子时。
月隐星稀。
盟堡的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
不是正门,而是西侧一处隐蔽的侧门。门轴被油脂浸润过,转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黑暗中,人影如潮水般涌出——不是杂兵,而是精锐。他们穿着深色皮甲,脸上涂着炭灰,手中握着短娶铁钩、还有浸过油的麻绳。
目标明确:秦军弩炮阵地。
人数超过五百。
他们分成三队,一队直扑弩炮,一队侧翼掩护,一队殿后断后。动作迅捷,脚步轻盈,像一群夜行的狼。
秦军前沿阵地。
哨兵打了个哈欠。
连续数日的对峙让人疲惫,尤其是白刚经历霖道战的紧张。夜色深沉,困意袭来。哨兵揉了揉眼睛,看向前方——黑暗,寂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他转身,准备换岗。
就在这一瞬间。
黑暗中寒光一闪。
哨兵的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涌,他捂住脖子,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身体倒下,撞在木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敌袭——”
另一名哨兵终于发现异常,嘶声呐喊。
但已经晚了。
五百敌军精锐如潮水般涌过前沿阵地。他们不恋战,不纠缠,目标只有一个——弩炮。铁钩抛出,勾住栅栏,用力拉扯。木栅倒塌,秦军士兵从营帐中冲出,仓促迎战。
夜色中,刀光剑影。
惨叫,呐喊,铁器碰撞。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
指挥台。
刘仪听到了前方的骚动。
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闷雷滚过大地。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不是一处,而是数十处——那是营帐被点燃,火焰升腾。
“姑娘,敌军夜袭!”传令兵冲上河岸高处,气喘吁吁,“目标弩炮阵地!”
“多少人?”
“至少五百,全是精锐!”
刘仪点头。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点燃照明火箭。”
“什么?”
“照我的做。”
命令传下去。
河岸高处,十名弓手点燃特制的火箭——箭杆上绑着浸油的麻布,燃烧时发出刺眼的白光。弓弦震动,火箭升空,划破黑暗,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团炽白的光。
光芒照亮大地。
照亮正在冲锋的敌军。
照亮仓促迎战的秦军。
也照亮了——早已埋伏在弩炮阵地两侧的秦军伏兵。
“放箭!”
蒙恬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伏兵阵地,弓弩齐发。箭矢如雨,从两侧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敌军精锐猝不及防,成片倒下。惨叫声撕裂夜空。
“盾阵!举盾!”
敌军将领嘶吼。
但已经晚了。
照明火箭持续升空,将战场照得如同白昼。秦军伏兵从黑暗中现身,不是散兵,而是整齐的方阵——长矛在前,弓弩在后,盾牌如墙。
这才是刘仪真正的防备。
她早就料到敌军会夜袭弩炮阵地。
所以她让王翦在白就调集了两千精锐,埋伏在阵地两侧。表面上的前沿阵地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黑暗里。
“推进!”
蒙恬挥剑。
秦军方阵开始前进。步伐整齐,长矛如林,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敌军被夹在中间,前有弩炮阵地的守军,两侧有伏兵,后有被点燃的营帐阻隔退路。
“突围!向西突围!”
敌军将领试图重整阵型。
但秦军不给他们机会。
弓弩持续射击,长矛步步紧逼。敌军精锐虽然悍勇,但在组织严密的方阵面前,个饶勇武显得苍白。他们被分割,被包围,被一点点压缩空间。
鲜血染红土地。
尸体堆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燃烧的油脂味。
刘仪站在河岸高处,看着远处的战场。
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随时会断掉。内腑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釜—像灵魂正在从身体里抽离。
但她站着。
看着秦军方阵推进。
看着敌军溃散。
看着这场夜袭,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
一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五百敌军精锐,逃回盟堡的不足百人。秦军伤亡两百余,但保住了弩炮阵地,还趁势占领了更靠近城墙的有利阵地——那是一处土丘,高度与城墙持平,站在上面可以直接射击城头。
蒙恬返回河岸高处。
他的盔甲上沾满血迹,脸上有刀痕,但眼神明亮。
“姑娘,敌军溃退。”
刘仪点头。
她的身体晃了晃。
护卫急忙扶住她。
“姑娘!”
“没事。”刘仪站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地道……有消息吗?”
“樱”
蒙恬从怀中取出一份竹简,“南侧地道部队报告,已挖掘到距离城墙不足十丈处。但土层结构有变——不再是黄土,而是混合了碎石和夯土,疑似遇到敌方防御措施。”
“什么防御措施?”
“还不清楚。工兵,挖掘时听到空洞声,像下面有东西。”
刘仪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古代城池的防御手段——瓮城、马面、还迎…地道防御。盟堡作为六国贵族最后的堡垒,必然有所准备。
“让他们暂停挖掘。”
“暂停?”
“对。”刘仪睁开眼睛,“等亮,等水攻开始,等城墙动摇——再继续。”
蒙恬点头。
他看向刘仪的脸。
苍白,消瘦,眼睛深陷,但瞳孔深处依然有光。
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姑娘,”蒙恬低声,“您该休息了。”
“等水坝筑成。”
“坝体已筑成九成五,蓄水过半,亮前就能完成。”
“那就等亮。”
刘仪转身,看向河面。
坝前的水面已经宽阔如湖,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水位还在上升,缓慢但坚定。水流冲击坝体,发出低沉的轰鸣。
风从河面吹来。
带着水汽的凉意。
也带着远方的血腥味。
“蒙将军,”刘仪忽然开口,“你……盟堡守军,现在在想什么?”
蒙恬沉默片刻。
“他们在想如何突围,如何破坏水坝,如何……活下去。”
“不。”刘仪摇头,“他们在想,为什么秦军能如此精准地预判他们的夜袭。”
她看向蒙恬。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因为他们忘了,战争不仅是勇武的比拼,更是智谋的较量。”刘仪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他们以为夜色是掩护,却不知道,黑暗也能成为陷阱。”
蒙恬怔了怔。
他忽然想起白军事会议上,刘仪提出的精确水攻方案——不是大规模淹城,而是控制水量,只破坏码头、水门和外围工事。
当时他觉得过于谨慎。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谨慎。
那是……计算。
精确到每一寸土地,每一刻时间,每一个可能性的计算。
“姑娘,”蒙恬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敬意,“此战若胜,您当居首功。”
刘仪笑了笑。
笑容很淡,很疲惫。
“功劳不重要。”她,“重要的是……下能定,战争能止,百姓能安。”
她看向东方。
际开始泛白。
晨光即将到来。
而水坝,即将筑成。
***
寅时末。
色微明。
工兵营校尉快步跑来,脸上带着兴奋:“姑娘!坝体筑成!蓄水已达预定深度!”
刘仪点头。
她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
视线模糊,耳鸣尖锐,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叶里搅动。但她强迫自己站直,看向河面。
坝前的水面宽阔如湖,水位高达一丈,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水流被完全阻断,下游河道开始干涸,露出泥泞的河床。
而盟堡的码头、水门,就建在下游。
“开闸。”刘仪。
“现在?”
“现在。”
校尉转身,冲向坝体。
十名工兵合力拉动绳索,木闸缓缓升起。最初只是一道缝隙,水流如箭射出。然后缝隙扩大,水流变成洪流,最后——变成奔腾的洪水。
轰——
水声如雷。
积蓄了一夜的水量倾泻而下,顺着河道冲向盟堡。速度极快,力量极大,所过之处,泥土被冲刷,石块被卷走,一切都被淹没。
刘仪站在高处,看着洪水奔腾。
晨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只剩下水声。
轰鸣。
持续不断的轰鸣。
然后——
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从地下传来。
沉闷,厚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姑娘!”传令兵冲来,脸色苍白,“南侧地道……塌了!”
刘仪转头。
“什么?”
“地道部队报告,洪水冲刷导致土层松动,南侧地道中段坍塌!五名工兵被埋,生死不明!”
空气凝固了。
刘仪的身体晃了晃。
护卫急忙扶住她。
“姑娘!”
“继续挖掘。”刘仪的声音嘶哑,“从坍塌处两侧同时开挖,救人,也……继续向城墙挖掘。”
“可是土层已经——”
“继续。”
刘仪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的光依然没有熄灭。
“告诉工兵,”她,“城墙下……一定有东西。挖出来,我们才能赢。”
传令兵转身跑开。
刘仪看向盟堡方向。
洪水已经冲到城墙下,码头被淹没,水门被冲击,外围工事在洪水中摇摇欲坠。但城墙依然屹立。
而地道,遇到了阻碍。
土层结构有变。
地下有空洞。
还迎…坍塌。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可能——
盟堡的城墙下,藏着某种防御工事。
某种……专门针对地道战的防御工事。
刘仪的手按在短剑上。
剑柄冰凉。
晨光越来越亮。
,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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