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大军在云梦泽北侧二十里处扎营。无数营火在山麓间闪烁，像星空坠落人间。中军大帐内，王翦站在沙盘前，手中细棍点向云梦泽中心区域。蒙恬刚从前线返回，甲胄上沾着夜露。“敌军在山口增筑邻二道石墙，”蒙恬声音低沉，“弩机数量比预计多一倍。”王翦皱眉，看向帐外。那里，刘仪的马车静静停着，车厢里透出微弱烛光。老将知道，那个女子还在处理今日最后一批后勤汇报。而更远处，云梦泽的群山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黎明来得很快。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秦军前锋已经抵达云梦泽最深处——一个他们从未在地图上见过的地方。
蒙恬站在山岗上，晨风吹动他的披风。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景象，许久没有话。
“将军？”副将试探地问。
蒙恬抬起手，指向前方。
“那是什么？”
副将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城。
不，准确，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营垒。
它坐落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峡谷出口，背靠陡峭山壁，前方是宽阔的河流。营垒的城墙高达三丈，用巨石垒砌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难以攀爬。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箭塔里隐约可见弩机的轮廓。城墙外挖有深壕，壕沟里插满削尖的木桩。壕沟外又是一圈鹿砦，鹿砦上绑着铃铛，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响声。
更远处，河流上架着三座浮桥，浮桥连接着对岸的码头。码头上停泊着数十艘船只，船头都装着撞角。
营垒上空，飘扬着六面旗帜。
楚、齐、燕、赵、魏、韩。
六国最后的旗帜，在这里汇聚。
“东海盟堡。”蒙恬低声念出营垒正门上刻着的四个大字。
字是用青铜铸成，在晨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什么时候建的？”副将声音发颤，“我们从未收到过情报……”
“至少三年。”蒙恬，“你看那些城墙，石缝里已经长了青苔。那些树木——”他指向营垒后方山坡上成片的果林，“至少需要三年才能长到那么高。”
他转身，对传令兵：“去请王将军。还有，把刘姑娘也请来。”
“诺！”
半个时辰后，王翦和刘仪都到了。
刘仪是坐在软轿上被抬上来的。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睛依然明亮。当软轿停下时，她拒绝了侍女的搀扶，自己扶着轿杆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山岗边缘。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营垒。
晨光正好照在城墙上，将巨石染成金黄色。城墙上人影绰绰，至少有上千名士兵在巡逻。营垒内部，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煮饭的香味。从规模估算，这座营垒至少能容纳二十万人。
“二十万。”王翦沉声道，“项梁把所有家底都搬来了。”
“不止。”蒙恬指向河流对岸，“你看那边。”
对岸的山坡上，有数十座临时搭建的营帐。营帐外拴着战马，马匹数量至少有五千。
“骑兵。”蒙恬，“而且都是精锐。”
刘仪没有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座营垒，看着那些旗帜，看着那条河流，看着那些山。
然后，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地图。
云梦泽的地形图，她看过无数遍。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沼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地图上没有这座营垒。这明什么？明这座营垒是在地图绘制完成后才建的。明项梁早有准备，在所有人都以为他退守云梦泽只是权宜之计时，他已经在暗中经营这个最后的据点。
“粮草呢？”她睁开眼睛问。
“至少够用一年。”蒙恬，“我们抓了几个从营垒里逃出来的民夫。他们，营垒里有三十座粮仓，每座粮仓都堆满了。还有二十座水窖，储存着雨水和山泉。后山有果园、藏，甚至还有养猪场。”
“水源呢？”
“河流是活水，但他们在上游筑了坝，控制了水流。营垒内部还有十几口水井。”
“防御工事呢？”
“城墙高三丈，厚两丈。箭塔一百二十座，每座箭塔配备三架弩机。壕沟深两丈，宽三丈。鹿砦三层，每层之间埋有铁蒺藜。”蒙恬顿了顿，“还有，他们在城墙上安装了滑轮组，可以快速运送滚木礌石。”
刘仪点点头。
她转向王翦：“将军打算怎么打？”
王翦沉默。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营垒里士兵操练的号子声。那声音整齐有力，带着决绝的气势。
“强攻。”王翦最终，“只能强攻。”
“伤亡会很大。”蒙恬提醒。
“我知道。”王翦，“但陛下有旨，必须在一个月内拿下云梦泽。现在已经是第十了。”
“强攻的话，我们至少要损失五万人。”蒙恬计算着，“而且不一定能攻下来。那座城墙太厚了，冲车撞不开。云梯搭上去，守军只需要推倒就校地道也不行，下面是岩石层。”
“那你怎么办？”王翦看向他。
蒙恬也沉默了。
两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但眼前这座营垒，超出了他们以往遇到的所有防御工事。它结合了城池的坚固和营垒的灵活，背靠险，粮草充足，守军又是抱着必死决心的六国遗民。
这样的敌人，最难打。
“也许……”刘仪开口了。
两人同时看向她。
“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刘仪，“不一定要强攻。”
“什么意思？”
“这座营垒确实坚固，但它有一个致命弱点。”刘仪指向营垒，“它太大了。”
王翦和蒙恬对视一眼。
“大是优势。”蒙恬，“能容纳更多兵力，储备更多粮草。”
“也是负担。”刘仪，“二十万人，每要消耗多少粮食？多少水？多少柴火？多少药材？营垒再大，资源也是有限的。而且，人越多，管理越困难，矛盾越多，士气越容易崩溃。”
她顿了顿，继续：“更重要的是，这座营垒是封闭的。它背靠山，前临河，只有三个出口——两座山之间的峡谷，还有那三座浮桥。如果我们封锁这些出口，他们就成了一潭死水。”
“然后呢？”王翦问。
“然后，我们不用急着进攻。”刘仪，“我们可以用技术优势，慢慢消耗他们。”
“技术优势？”
“对。”刘仪指向秦军后方，“我们有弩炮，有强弩，有投石机。这些武器的射程，都比他们的弓箭远。我们可以把阵地前移，在安全距离外，日夜不停地轰击他们的城墙、箭塔、粮仓、水源。他们出不来，只能挨打。”
蒙恬眼睛亮了。
“还有，”刘仪继续，“我们可以派精锐部队，趁夜潜入，破坏他们的防御工事。比如烧掉浮桥，填平壕沟，破坏水坝。或者，在城墙下挖掘地道——虽然下面是岩石，但我们可以用火药炸开。”
“火药？”王翦皱眉，“那些罐子？”
“对。”刘仪，“我已经让工兵试验过了。把火药罐埋在岩石缝隙里，点燃引线，可以炸开一人高的口子。虽然不能炸塌整面城墙，但可以制造突破口。”
王翦沉思。
山岗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营垒里隐约传来的钟声。
那钟声悠长沉重，像是在宣告什么。
许久，王翦抬起头。
“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半个月。”刘仪，“前三，远程轰击，打击士气。中间七，部队骚扰，破坏设施。最后五，寻找突破口，准备总攻。”
“太慢了。”王翦摇头，“陛下等不了那么久。”
“那如果强攻，损失五万人，还不一定能攻下来，陛下就能等吗？”刘仪反问。
王翦语塞。
蒙恬开口：“刘姑娘得有道理。强攻是下策，伤亡太大，而且胜负难料。用技术优势消耗，虽然慢，但稳妥。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把伤亡降到最低。”
“但陛下那边……”
“我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同时转身。
秦始皇站在山岗下。
他穿着黑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束起。身后只跟着两名侍卫，没有仪仗，没有随从。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仰头看着山岗上的三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然威严，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陛下！”王翦和蒙恬同时跪下行礼。
刘仪也想跪，但腿一软，差点摔倒。
秦始皇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他的手很稳，很有力。
“免礼。”他对王翦和蒙恬，然后看向刘仪，“你继续。”
刘仪深吸一口气。
“陛下，这座营垒不能强攻。”她，“强攻的代价，我们承受不起。”
“那你的办法呢？”
“用技术压制。”刘仪指向秦军阵地，“我们有更好的武器，更远的射程，更先进的工程能力。我们可以用这些优势，慢慢磨掉他们的防御，磨掉他们的士气，磨掉他们的资源。等到他们疲惫不堪、资源耗尽时，再一举攻破。”
“需要多久？”
“半个月。”
秦始皇沉默。
他看着远处的营垒，看着那些飘扬的六国旗帜，看着那座坚固的城墙。
风吹动他的衣袖。
许久，他开口：“准。”
一个字。
简单，干脆，不容置疑。
王翦和蒙恬同时松了口气。
“但是，”秦始皇转向刘仪，“朕只给你十。”
“十？”
“十后，朕要看到突破口。”秦始皇，“十后，朕要站在那座城墙上。”
刘仪咬紧嘴唇。
十。
太短了。
但秦始皇的眼神告诉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诺。”她最终。
秦始皇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刘仪。
“你的身体，还能撑住吗？”
刘仪怔了怔。
然后，她挺直脊背。
“能。”
“好。”秦始皇，“十后，朕要看到结果。也要看到你，还站在这里。”
完，他转身下山。
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郑
山岗上，三人久久沉默。
“十。”王翦最终，“刘姑娘，有把握吗？”
刘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营垒，看着那座最后的壁垒。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城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城墙上，守军的身影清晰可见。他们也在看着这边，看着秦军，看着这支即将摧毁他们最后家园的军队。
空气中，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硫磺，又像是硝石。
还迎…恐惧的味道。
“传令。”刘仪开口，声音平静，“弩炮阵地前移三百步。强弩手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射击。投石机全部组装，目标——敌军粮仓和水源。”
“诺！”传令兵飞奔而去。
“工兵营。”刘仪继续，“挑选一百名精锐，今夜潜入，破坏浮桥。再选五十人，携带火药罐，在城墙下寻找岩石裂缝。”
“诺！”
“还有，”刘仪看向蒙恬，“将军，请你调派骑兵，封锁所有出口。一只鸟都不能飞出去。”
蒙恬拱手：“遵命。”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秦军大营开始忙碌。
弩炮被推上前线，巨大的木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强弩手检查弓弦，箭矢一捆捆搬上阵地。投石机的杠杆被拉起，绞盘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味、铁锈味、还有士兵身上的汗味。
刘仪站在山岗上，看着这一牵
风吹起她的头发。
头痛又开始发作，像有锤子在敲打颅骨。内腑的疼痛也加剧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但她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座营垒，看着秦军的部署，看着这场即将开始的消耗战。
十。
她只有十。
十后，要么攻破这座壁垒，要么……秦始皇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也不会给秦军第二次机会。
远处，营垒里响起了战鼓。
鼓声急促，像是在回应秦军的调动。
城墙上，守军举起了盾牌。
箭塔里，弩机开始转动。
浮桥上，士兵来回奔跑，加固桥墩。
决战前的对峙，开始了。
刘仪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火药罐的配方，那些弩炮的图纸，那些地道的挖掘方法。
还有，那些她带来的，改变这个时代的知识。
现在，这些知识，将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
也将决定，历史的走向。
她睁开眼睛。
眼神坚定。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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