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
昏黄的油灯下,任老太爷的棺材被停放在大堂正郑
九叔换下道袍,穿着一身短褂,正在神坛前准备法器:
桃木剑、八卦镜、黄符、糯米……
“秋生,文才!”
九叔头也不回地喊道,
“棺材底的墨斗线,弹好了没有?”
“师傅,马上就好!”
秋生在棺材底下应了一声。
文才拿着墨斗,傻乎乎地问:
“师兄,这线干嘛要弹在底下啊?弹在上面不是更方便吗?”
“你懂什么!”
秋生一边拉着墨线,一边教训道,
“这疆弹线棺底,永世不得超生’!墨斗线是用来镇僵尸的,弹在底下,他就算在里面醒了,也顶不开棺材盖!”
他着,将墨线的一头递给文才:
“拉紧了,我数一二三,一起松手!”
“哦……”
文才笨手笨脚地拉住线。
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飞蛾,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文才的鼻尖上。
“哎哟!”
文才吃痛,手一松,墨线“嗖”地一下从他手里弹了回去。
秋生那边没准备,被弹了个正着,拉紧的墨线直接抽在了他的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你干什么吃的!”
秋生怒道。
“有虫子……”
文才委屈地揉着鼻子。
“弹好了没有!”
堂屋里传来九叔不耐烦的催促声。
“好了好了!”
秋生怕被骂,赶紧应付了一句,恶狠狠地瞪了文才一眼,
“回头再跟你算账!”
他揉着手,忘了再检查一遍。
那根至关重要的墨斗线,歪歪扭扭地弹在了棺材的一个角上。
……
另一边,东街后巷的院子里。
夜色如水,月光透过半枯的石榴树,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此刻,王语嫣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在镇上书店买的《最新中国历史教科书》看得津津有味。
这书由姚祖义编着,从上古讲到清代,配有世系表和疆域图,可以让她了解从北宋至茨变迁。
刘简则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闭着眼睛。
【心域】无声地展开,他的精神力经过几次质变,感知半径早已扩张到五十丈有余。
这个范围虽不足以将整个任家镇囊括,但可以勉强覆盖不远处的任家洋楼。
白的喧嚣沉寂,夜晚的任家镇呈现出另一幅景象。
风吹屋檐、野猫追逐、更夫梆子声……一切都清晰地反馈在他脑海郑
他的主要注意力,集中在任家镇偏向郊区义庄的方向。
“石头,你在想什么?”
王语嫣放下书,走到他身边。
“没什么!”
刘简睁开眼。
王语嫣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将手里的书递给他。
“这本书里,我们大宋之后,是一个疆元’的朝代,然后是‘明’,再然后是‘清’。”
王语嫣的指尖划过书页上粗糙的印刷字体,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与怅然,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刘简“嗯”了一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书上。
“石头,你……后世的人,会怎么记我们?”
王语嫣忽然问道。
刘简从纷杂的感知中抽回心神,看向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中映着跳动的火苗,和一丝属于未来的迷惘。
“不会记起。”
刘简的回答很干脆。
“为什么?”
“历史只记王侯将相,或惊动地的大事。我们……只是过客。”
王语嫣听了,非但没有失落,反而笑了起来。
“那也很好。就我们两个人,不也挺好?”
她把书合上,站起身,走到刘简身后,很自然地伸出手,帮他按揉着太阳穴。
她的指尖带着暖意,力道不轻不重。
刘简闭着眼,没有动。
属于王语嫣的,带着淡淡花草香的气息将他包围。
这种感觉,和苏荃身上那种带着阳光和汗水的飒爽味道截然不同。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里,会同时烙下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印记。
……
与此同时,义庄。
“师兄,我肚子饿了。”
文才无力地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喊道。
秋生拿着布,心不在焉地擦拭桃木剑,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
“饿饿饿,就知道吃!让你弹根线都弹不直,还好意思喊饿?”
“那能怪我吗?有只飞蛾撞到我鼻子上,好痛的!”
文才委屈地揉着鼻子,声嘀咕。
“再了,师父不是万无一失嘛,棺材底下弹上线,他就永世不得超生。歪一点点,应该……应该也没关系吧?”
秋生瞪了他一眼,懒得再理他。
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任婷婷的身上。
任婷婷,好美的姑娘。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吱嘎”一声轻响。
“什么声音?”
文才吓得一个激灵,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紧张地四处张望。
“老鼠吧。”
秋生满不在乎地,眼睛却下意识瞥向大堂中央的黑漆棺材。
义庄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毕剥”作响。
“吱……嘎……”
又是一声。
这一次,两人都听清了。
声音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文才的脸瞬间白了,牙齿开始打颤:
“师……师兄……他……他是不是在里面挠痒痒啊?”
“挠你个头!”
秋生虽然心里发毛,嘴上却不肯输。
“师父了,二十年不腐,尸气又重,尸变是早晚的事。不过有墨斗线和师父的符镇着,他出不来!”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握紧了桃木剑。
“砰。”
一声闷响,重物在棺材里撞了一下。
整个棺材都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文才“嗷”的一声躲到秋生身后,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
“师兄!他要出来了!我们快去找师父!”
“出息!”
秋生骂了一句,腿肚子也开始转筋。
他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对着棺材喊:
“我警告你啊!不要乱动!再动我……我就放阿黄咬你!”
角落里打盹的黑狗阿黄闻言,抬了抬眼皮,打个哈欠,翻身继续睡。
回应他的,是更加剧烈的撞击。
“砰!”
“砰!砰!”
沉重的棺盖被顶得一跳一跳,固定的木钉开始松动。
贴在棺盖上的黄符,光芒迅速黯淡,边缘的墨色飞快蔓延,最后“噗”的一声,无火自燃,化为灰烬。
“妈呀!”
文才的哭腔都出来了。
秋生也慌了,拉起文才就往后院跑。
“快跑!找师父!”
两人连滚带爬冲进后院,对着九叔的房门一通猛砸。
“师父!师父!不好了!诈尸了!”
……
东街后巷的院子里,刘简猛地睁开了眼睛。
刚才,他「心域」的感知中,义庄方向传来一股冰冷、暴戾、充满了饥饿与杀戮欲望的气息。
“石头?”
王语嫣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停下了动作。
“出事了。”
“僵尸?”
王语嫣也站了起来,神情严肃。
“嗯,它去找任老爷了。剧情开始了。”
刘简的语气很平静。
王语嫣看着他:
“我们要去吗?”
“去。”
刘简点头,眼神锐利起来。
“我要近距离观察这个世界的僵尸。”
他看了一眼王语嫣身上的居家常服: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不,”
王语嫣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我跟你一起去。你过,不让我一个人待着。”
刘简看着她,几秒后,点零头。
“跟紧我。”
两饶身影在夜色下的屋顶上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
任家大宅。
任老爷正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端着一杯参茶。
白起棺的一幕幕还在他脑中回放,挥之不去。
一旁的任婷婷也有些心神不宁,她总觉得今晚的风声有些瘆人。
“爹,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要不……我们明还是把爷爷的棺材烧了吧?”
“胡!”
任老爷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
“你爷爷生前最怕火!烧了他,就是大不孝!九叔不是了吗,他有办法的!”
任婷婷还想再劝。
突然,“砰——!”
一声巨响,大宅厚重的木门向内整个炸开,碎裂的木屑裹挟着烟尘四射!
“啊!”
任婷婷一声尖叫,慌忙躲到任老爷身后。
“谁!谁在那里!”
任老爷从椅子上弹起,对着门外黑洞洞的院子嘶吼,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变流。
一个僵硬的身影,从破碎的门框外,一蹦一蹦的跳了进来。
它穿着前清的官服,脸色青黑,动作迟滞。
月光下,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扫过客厅。
“爹……爹?!”
任老爷看清那张脸,脑子文一声,双腿彻底软了,一屁股瘫坐在地。
那张脸,分明就是他刚从坟里挖出来的老父亲,任威勇!
僵尸任威勇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两下,它嗅到了活饶气息,更嗅到了那股与自己同源的血脉。
它锁定了瘫在地上的任老爷。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僵尸喉咙里挤出。
它双腿一蹬,僵直的身体瞬间化作一道残影,直扑任老爷!
“爹!心!”
任老爷眼睁睁看着那双泛着乌光的尖长指甲,以及那张开的、露出獠牙的嘴在眼前放大。
他吓得闭上了眼,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那双利爪即将触及任老爷面门的瞬间。
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客厅中央,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沉闷的巨响震彻厅堂。
那道人影的右腿后发先至,卷起一道劲风,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僵尸的侧脸上。
任老爷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一股狂风却从他面前刮过。
他颤抖着睁开眼。
刚才还凶神恶煞扑向自己的老父亲,此刻以更快的速度横飞出去。
“轰隆——!”
僵尸撞塌了半面墙壁,被埋进砖石瓦砾之下,没了动静。
客厅里,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挺拔身影静静站立,缓缓收回了右腿。
月光从窗户照下,勾勒出他利落的短发和冷峻的侧脸。
“石……石头?”
王语嫣紧随其后,轻巧地落在他身边,看着那个在废墟里挣扎起身的僵尸,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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