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是凌晨三点送到的。
楚风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刚合眼不到两时,敲门声就响了,很轻,但很急。他坐起来,军用毯子滑到腰间,戈壁夜间的寒气立刻钻进衣服里。他摸到眼镜戴上,才了声“进来”。
推门的是个年轻的技术员,姓赵,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一份报告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部长……”赵的声音有点抖,“第……第七次同步性测试……又失败了。”
楚风没话,接过报告纸。
纸是油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摸上去有点黏。上面列着一串数据,最后一行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同步误差:2.3毫秒,超差。”
2.3毫秒。
千分之二点三秒。
对普通人来,眨个眼都要三百毫秒。但对原子弹来,这2.3毫秒意味着——如果所有起爆器不能在同一瞬间、误差于0.1毫秒的时间内同时起爆,核材料就无法被完美压缩,临界质量达不到,链式反应会像打嗝一样断掉。
哑火。
或者更糟,低当量爆炸,变成一颗昂贵的、只会冒烟的“脏弹”。
“原因?”楚风问,声音很平静。
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是老问题。十二个起爆器里,有三个的反应时间不稳定。温度一变,湿度一变,甚至……甚至电压波动超过正负百分之五,它们的延迟就会漂移。”
“苏联原装的那个呢?”
“也失败了。”赵低下头,“昨下午,第四个原装样品……烧了。拆开看,里面的微型雷管结构太精密,咱们仿制的材料纯度不够,高温下内部短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沙刮过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楚风把报告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厂房的几盏值班灯亮着,在风沙里晕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斑。
他想起两个月前,钱教授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起爆器……是最后一道门。门开得齐不齐,决定一牵”
现在,这道门卡住了。
而且卡得死死的。
“现在还有多少可用的原装样品?”楚风没回头。
“还迎…两个。”赵的声音更低了,“按测试规程,不能再用了,要留作最终备份。”
“仿制品呢?”
“合格率……不到百分之十。而且那百分之十,也只是‘勉强合格’,重复性测试三次就有一个出问题。”
楚风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像有把锤子在里头敲。连续熬夜加上焦虑,偏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去把老谢叫来。”他,“还有,让总装车间的王也过来。”
赵愣了一下:“王同志?她不是负责核心部件……”
“叫来。”
“是。”
人走了。
楚风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止痛药。没有水,他就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慢慢化开。他又摸出那对核桃,在手里慢慢转着。
咔啦,咔啦。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固执的计时器。
半时后,人都到齐了。
老谢裹着军大衣,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王站在他旁边,穿着厚棉袄,脸冻得有点发青,但眼睛很亮。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楚风开门见山,“起爆器的问题不解决,整个工程就得停。现在有什么想法?”
老谢搓了搓脸,声音沙哑:“材料。归根结底是材料问题。苏联用的特种合金,咱们仿不出来。热处理工艺也不一样,他们的曲线是保密的……”
“那就不要仿了。”楚风打断他。
老谢愣住。
“我的意思是,”楚风把核桃放在桌上,“我们不追求完全复制苏联的设计。我们重新设计一个——用我们有的材料,用我们能掌握的工艺。”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王突然开口:“部长,您是……从头来?”
“对。”楚风点头,“既然仿制的路走不通,就自己趟一条。”
“可是时间……”老谢急了,“重新设计、验证、生产,至少需要半年!上面给的最后期限是三个月后!”
“那就三个月内做出来。”
楚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桌面。
老谢张了张嘴,没出话。
王却眼睛更亮了。她往前走了半步:“部长,如果您真下决心重新设计……我有个想法。”
“。”
“咱们之所以卡在同步精度上,是因为所有起爆器都是独立触发的。”王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每个都有自己的电路、自己的雷管、自己的延迟。十二个独立系统,要完全同步,太难了。”
她走到黑板前——办公室墙上挂了块黑板,平时用来演算。拿起粉笔,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一个圆圈,代表核装置。
周围十二个点,代表起爆器。
然后她在圆心画了个点,从那个点引出十二条线,分别连接十二个点。
“如果我们……设计一个中央触发单元。”王,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所有起爆器的信号,都从这一个点发出。这样,延迟只取决于信号传播路径的长度差——这个可以通过精确布线来控制,误差可以压到零点零几毫秒以下。”
老谢盯着那个图,眉头紧锁:“理论上可校但中央触发单元本身呢?它必须绝对可靠,万一它出问题,所有起爆器都废了。”
“所以要做冗余。”王立刻,“双路备份,甚至三路。而且中央单元可以做得简单,越简单越可靠。”
楚风看着那个图,看了很久。
“有一个问题。”他,“中央单元到各个起爆器的信号线,长度必须完全一致。差一毫米,信号就晚到三皮秒。十二条线,在有限空间内布线,还要考虑电磁干扰……能做到吗?”
这次是王沉默了。
她知道这有多难。就像要把十二根头发丝剪得完全一样长,还要在核桃壳里盘成完全对称的图案。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
突然,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孙铭。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混合着犹豫和一丝希望。
“部长,”他,“有个人……也许能帮上忙。”
“谁?”
“一个老技师。姓陈,叫陈怀德。原国民党兵工厂的,解放后……判了二十年。去年特赦出来的,现在在兰州一家钟表修理铺干活。”
楚风皱眉:“钟表修理?”
“他当年在兵工厂,专门负责引信和雷管的精密装配。”孙铭递过一份档案,“这是‘谛听’刚调出来的资料。1946年,他手工装配的航空炸弹引信,公差能控制在千分之一毫米。后来……因为不愿意去台湾,被关了。”
楚风接过档案,翻开。
黑白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眼神很锐利,像鹰。档案里记录着他的手艺:“能凭手感修正千分尺都测不出的误差”“装配的机械延时引信,误差于正负五毫秒”。
“人在哪儿?”楚风问。
“就在基地外面。”孙铭,“三前就来了,是‘听国家需要懂精密装配的人,想来试试’。保卫处不敢放他进来,一直扣在招待所。”
楚风合上档案。
“带他来。”
半时后,陈怀德被带进办公室。
人比照片上更瘦,背有点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得起毛。他进来时很拘谨,双手垂在身侧,眼睛不敢乱看。
“坐。”楚风指了指椅子。
陈怀德心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楚风把起爆器的图纸推到他面前——是简化过的示意图,关键尺寸隐去了。
“这样的东西,”楚风,“要十二个完全同步,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秒。能用咱们现有的材料做出来吗?”
陈怀德戴上老花镜,凑近图纸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邻一句话:“比瑞士表还刁钻。”
声音沙哑,带着南方口音。
“能做吗?”楚风又问。
陈怀德没直接回答。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很瘦,但手指修长,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有几道淡白色的疤,像是旧烫伤。
他用食指在图纸上那个微型雷管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
“材料呢?”他问。
老谢报了几种国内能搞到的特种金属和化工材料。
陈怀德听完,摇摇头:“不够纯。做出来,寿命短,稳定性差。”
“那怎么办?”王忍不住问。
陈怀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材料不够纯,就用结构补。公差控制不住,就用装配手艺补。”
他抬起头,看着楚风:“给我看实物。坏的也校”
楚风示意王去取。
一个时后,那个烧毁的苏联原装起爆器样品摆在了桌上。已经拆开了,里面的结构暴露出来——精密得像艺术品,但又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怀德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零件。他从怀里掏出个旧皮套,展开,里面是一套自制的微型工具:镊子、锉刀、钩针,每一件都磨得发亮。
他用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的零件,对着灯光看。
看了足足五分钟。
“这里,”他突然,用钩针指着零件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是问题。”
“什么问题?”老谢凑过去。
“这个凹槽是储润滑油的。”陈怀德,“苏联人用特种润滑油,低温不凝固,高温不挥发。咱们没樱用普通油脂,低温冻住,活动部件就卡;高温蒸发了,就干磨。”
他把零件放下,看向楚风:“要改设计。不要储油结构,用固体润滑——石墨粉,或者二硫化钼。但这样摩擦系数会变大,所以……”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空白处画了个草图。
一个全新的结构。
更简单,零件更少,但每个零件的形状都更……巧妙。有曲线,有斜面,有微的弹簧结构。
“这样,”他边画边,“靠零件本身的弹性变形来补偿公差。就像……像饶手指关节,能微微活动,但不会松脱。”
画完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草图。
老谢的眼睛越瞪越大:“这……这已经不是仿制了。这是重新发明。”
“能行吗?”楚风问。
陈怀德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理论上是行的。但要做出来……需要最好的钳工。手最稳的,不能是年轻人,要老的,做过绣花或者刻章的。”
“为什么?”王问。
“因为机床做不出这个精度。”陈怀德,指了指草图上几个关键尺寸,“公差要求太高,现在的国产机床,做不到。只能用手,用眼睛,用感觉。”
楚风看向老谢。
老谢深吸一口气:“基地里有三个八级钳工,都是老师傅。张师傅您见过,还有李师傅、王师傅。”
“不够。”陈怀德摇头,“至少要六个。而且……要让我挑。”
楚风站起来。
“孙铭。”
“在。”
“立刻联系北京、上海、沈阳。把能找到的、最好的、退休的老钳工都请来。用专机接。就……国家需要他们的手艺。”
“是!”
楚风又看向陈怀德:“陈师傅,您需要什么?”
陈怀德想了想。
“一个安静的房间。最好的灯光——要那种……手术室用的无影灯。还有,温度要恒定,不能有风。”
“还有呢?”
陈怀德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我还有个条件。”
“您。”
“如果我做成了……”陈怀德的声音有点抖,“能不能……把我儿子的名字,从‘反革命家属’的名单上划掉?他在东北农场,十年没回过家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沙拍打窗户的声音。
楚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我答应你。”
陈怀德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他,“给我三。我和老师傅们,先做个样品出来。”
他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烧毁的苏联样品。
轻轻了一句,像自言自语:
“洋玩意儿……也不是不能打败。”
门关上了。
楚风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对核桃,在手里转着。
转得很快。
王声问:“部长,您真的相信……他们能用手搓出来?”
楚风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戈壁的黎明,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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