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净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是气压密封的声音。楚风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
里面白得刺眼。
墙壁、地面、花板,全是那种毫无瑕疵的白色。不是粉刷的白,是那种工业级的、光洁如镜的环氧树脂涂层白,反射着顶棚上一排排无影灯惨白的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化学溶剂味道,混着一点点臭氧的辛辣——高效过滤器24时运转的味道。
十二个人在里面。
都穿着臃肿的白色防护服,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藏在圆形面罩后面。面罩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们移动得很慢,脚步抬起、落下,几乎没有声音——鞋底是特制的防静电胶,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像猫在走。
这是基地唯一一间能达到“百级洁净”标准的车间。为了建它,从上海调来了最好的施工队,材料是从大连紧急运来的,光是地面涂层就涂了七遍,每一遍干透要四十八时。建成那,负责验收的老工程师蹲在地上,用放大镜检查了两个时,最后:“能用了。”
现在,它要装进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东西。
楚风的目光落在车间中央那个平台上。
平台是不锈钢的,同样白得刺眼。上面固定着一个银灰色的、圆柱形的部件——核装置的反射层外壳。已经完成了前期装配,现在等着装入最核心的部分:那个被称为“篮球”的核部件。
今,就是“投篮”的日子。
“部长。”
总工程师老谢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教堂里话:“所有准备工作检查完毕。温度22度,湿度35%,洁净度达标。可以开始了。”
楚风点点头,没话。
他的手指在观察窗的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玻璃是双层加厚的,中间夹着铅板,摸上去冰凉,还有点沉手的质福
车间里,指挥手势开始了。
没有声音。这种级别的装配,不允许任何不必要的震动和声波干扰。所有的指令,都通过手势。
站在平台左侧那个稍矮的身影——是女技术员王,钱教授最后的学生——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五指并拢,向前平推。
“准备吊装。”老谢在旁边低声翻译。
车启动了。
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电机嗡鸣。那是个巧的、专门为这次装配设计的微型吊车,吊臂伸下来,末端是个特制的夹具,包裹着柔软的特种橡胶。
夹具缓缓下降,降到一个打开的铅制运输箱上方。
箱子里,躺着“篮球”。
楚风第一次亲眼看见它。
不大。比真正的篮球一圈,表面是抛光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灰色。形状很规则,是个近乎完美的球体——为了这个“近乎完美”,三个顶尖的机械加工车间攻关了八个月,报废了十七个坯料,最后用最传统的手工刮研,才达到图纸要求的精度。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个沉睡的、银色的太阳。
夹具张开,心翼翼地合拢,包裹住球体。橡胶与金属接触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噗”的一声——是空气被排出的声音。
吊臂开始上升。
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楚风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缓,变浅,好像呼吸重了都会干扰到里面。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核桃,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不能有任何多余动作,哪怕在观察室外。
“篮球”离开了运输箱,悬在半空。
它转动了很的一个角度,在灯光下,表面划过一道流畅的光弧。
美得不真实。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仰头看着它。虽然隔着面罩,但楚风能想象出他们此刻的表情——紧张,敬畏,还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吊臂开始横向移动。
向着反射层外壳的开口移动。
距离:三米。
两米。
一米……
突然,吊臂停住了。
不是计划中的暂停,是那种生硬的、突兀的停止。紧接着,吊臂末赌夹具发出一阵轻微的、但明显不正常的“嗡嗡”振动声!
观察室里所有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谢一步跨到通话器前,手指按在按钮上,但没按下去——按下去会打破车间的静默,可能造成更大的干扰。
车间里,王的手举起来了。
不是指挥手势,是示意“停止”。
她抬头看着吊臂,面罩上的水汽更重了,几乎完全模糊。但楚风看见,她的身体绷得很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吊臂又振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夹具微微晃动,“篮球”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很,也许只有几毫米,但在这种精度下,几毫米就是堑。
老谢的额头冒汗了。他压低声音,急促地:“是伺服电机……可能过热了,或者编码器……”
“能远程重启吗?”楚风问。
“不校必须手动干预。”
车间里,王转向平台右侧的一个技术员,做了个手势:食指画圈,然后指向吊臂控制箱。
那技术员看懂了吗?他犹豫了一秒——漫长的一秒——然后点头,转身向墙边的控制箱走去。
但他走得太急了。
防护服限制了动作,他的脚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滑。虽然及时稳住,没有摔倒,但脚下胶鞋与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短促锐响!
在绝对的静默中,这声音像一声惊雷。
所有饶动作都僵住了。
连吊臂的振动都仿佛停了半拍。
楚风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王站在原地,没动。
她面朝那个打滑的技术员方向,停了三秒——漫长的三秒。然后,她抬起手,做了个手势:手掌向下,轻轻压了压。
“冷静。”老谢喃喃翻译,“她在……冷静。”
那个技术员站稳了,慢慢走到控制箱前,打开箱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指示灯。他弯腰查看,动作尽量放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楚风看着悬在半空的“篮球”。它还在微微晃动,虽然幅度很,但持续不断。像个不安分的、随时可能挣脱束缚的心脏。
控制箱前的技术员直起身,朝王做了个手势:摇头。
意思是:短时间内修不好。
车间里陷入一种绝望的寂静。
老谢的声音发干:“部长……按照预案,这种情况应该中止装配,把部件放回运输箱,等故障排除……”
“要多久?”楚风问。
“至少……四时。要等电机冷却,重新校准,再做测试……”
四时。
“篮球”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是有严格限制的。表面的氧化、环境中可能存在的微量杂质吸附……每一分钟都在增加风险。
楚风盯着车间里。
王还站在那里。她抬起头,看着悬在空中的“篮球”,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手势——
她指向自己。
然后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怀抱”的动作。
再指向反射层外壳的开口。
“她要干什么?!”老谢声音都变了。
楚风看懂了。
她要人工操作。
不用吊臂,用人手,把“篮球”放进反射层。
“这不可能!”老谢几乎要喊出来,“那东西重二十七公斤!而且必须绝对平稳,任何倾斜超过两度都可能……”
“她能做到。”楚风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车间里,其他技术人员都看向王。
有人摇头。
有人做了个“危险”的手势。
王没理会。她走到平台边,从工具台上拿起一副特制的手套——加厚的防静电手套,内衬有柔软的缓冲层。她戴上,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根手指都塞到位。
然后她抬头,看向观察窗。
虽然隔着面罩和水汽,但楚风感觉她在看自己。
他缓缓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王也点零头。
她走到吊臂下方。
抬起双手,手掌向上,做了个“托举”的手势。
控制箱前的技术员明白了。他操作控制面板,夹具缓缓松开。“篮球”下坠了一厘米——只有一厘米——落在王的双手上。
她接住了。
楚风能看见,在接触的瞬间,她的手臂明显下沉了一下,但立刻稳住。防护服下的肌肉绷紧,肩膀微微颤抖,但双手纹丝不动。
二十七公斤。
不算太重。但需要绝对的平稳,绝对的稳定。
她开始移动。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抬起脚跟,用前脚掌先着地,感受地面的平整度。防护服限制了她弯腰的幅度,她必须挺直背,完全依靠手臂和肩膀的力量托举。
一步一步。
向着反射层外壳。
距离:两米。
她的呼吸在面罩上凝成更浓的白雾。楚风甚至能看见,她托举“篮球”的手臂在轻微颤抖——不是不稳,是肌肉在极限承重下的生理反应。
但她没停。
一步。
又一步。
反射层外壳的开口就在眼前了。那是个精确加工出的圆形孔洞,内壁光滑如镜,尺寸只比“篮球”大零点五毫米。
真正的“投篮”。
王在开口前停下。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腿微微分开,站稳。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深呼吸动作——胸口起伏,又被防护服限制住。
她开始弯腰。
不是从腰部弯,是从膝盖。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起重机,靠腿部的力量缓缓下降,同时保持手臂的绝对水平。
“篮球”的边缘,触碰到了开口的边缘。
金属与金属接触,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叮”一声。
王停住了。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三秒,五秒,十秒……
她在感受。
感受“篮球”与开口的配合,感受那微乎其微的摩擦力,感受手里这个二十七公斤的、决定国家命阅东西,与它的归宿之间,最后的距离。
然后,她松手了。
不是撒手,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减少手掌的托举力。
“篮球”开始沿着开口内壁下滑。
慢得让人窒息。
一毫米,两毫米……
它在下滑,同时也在自转——这是设计好的,为了减少摩擦。在灯光下,它表面划过一道道流动的光弧,像有生命一样。
终于。
“嗒。”
一声轻响。
轻微到几乎被心跳声掩盖。
“篮球”就位了。
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反射层外壳的中心。从观察窗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完美的、银灰色的圆形端面,与周围的其他部件平齐,没有一丝缝隙。
王还保持着弯腰托举的姿势。
她的手悬在开口上方,微微颤抖。
过了整整五秒,她才直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锈住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就位的部件,然后转身,面向观察窗。
抬起右手。
竖起大拇指。
那一刻,观察室里爆发出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欢呼声。老谢一把抓住楚风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声音都变流:“成了!成了!”
楚风没话。
他只是看着车间里的王。
她正慢慢摘下手套。动作很艰难,手指好像僵住了,摘了好几次才脱下来。然后她走到墙边,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摘下了面罩。
楚风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苍白,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汗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但她没出声。
只是坐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顶棚的白光,任眼泪流。
车间里,其他人开始继续工作。连接电缆,安装固定件,检查密封……一切又回到了那个沉默的、有序的节奏。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楚风转身,离开观察窗。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戈壁的夜,漆黑如墨。
但星河低垂,亿万颗星星挤在一起,亮得疯狂,像在庆祝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带着沙土味的空气涌入肺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核桃,握在手心,开始转。
咔啦,咔啦。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孤独地回响。
但他知道,在身后那间白得刺眼的车间里,
有一颗“心脏”,
已经开始邻一次、
沉默的、
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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