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地下。
很深的地下。沿着水泥台阶往下走,脚步声有回音,嗡文,像走在谁的胸腔里。墙壁刷着绿色的漆,漆皮有些地方起泡了,鼓起来,像烫赡水泡。
楚风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
长条桌,墨绿色的绒布桌布,边角磨损得起了毛。桌上摆着茶杯——白瓷的,带蓝边,每个杯子里的茶都满了,但没人动。热气袅袅上升,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淡白色的烟柱,慢慢散开。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烟味,旧文件纸张的霉味,还有地下的那种特有的、带着铁锈的潮湿味。
楚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对山核桃,握在手里,慢慢盘着。核桃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坐在主位的是周老,花白头发,戴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文件很厚,他看得很慢,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着,嘴唇无声地翕动。
右手边是李部长,管经济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有深重的黑影。他手里拿着钢笔,笔帽反复地开合,咔嗒,咔嗒,像钟表在走。
左手边是王将军,穿军装,坐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塌着——不是累,是种沉重的姿态。他面前摊着几张照片,黑白的,拍的是青海基地的施工现场。照片上的人,瘦得像柴。
还有四个人:管外交的,管工业的,管后勤的,还有一个是“谛听”的代表,坐得最远,阴影遮着脸。
“人都齐了。”周老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开会吧。”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文件首页,右上角,印着个很的编号:596。
“这份报告,大家都看过了。”周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过去一年,‘596工程’消耗了全国钢产量的百分之三,电力的百分之五,还迎…无法统计的人力。直接投入的资金,相当于……”
他顿了顿。
“相当于三十所重点大学的全年预算。”
李部长接话了,声音很冷:“不止。还有间接损失。为了保障西北基地的运输,陇海线三条支线全线停运民用物资三个月,导致西北五省粮食调拨延误,饿死饶报告,”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在这里,十七页到二十三页。”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
砰的一声。
茶杯里的水晃了晃。
“老李,”王将军开口,“战争时期,总要有牺牲。”
“现在不是战争时期!”李部长猛地提高声音,“朝鲜停战协议签了!美国人撤了!苏联人走了!我们还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戈壁滩上,往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里,扔我们最后一点家底!”
他站起来,手指着那份报告:“你看看这上面的数字!铀浓缩,气体扩散法,离心机——哪一条路走得通?啊?苏联专家走的时候了,没有他们的设备,我们十年也造不出一克武器级铀!”
“他们还我们造不出原子弹。”王将军看着他,“可钱教授他们已经把理论算出来了。”
“理论!”李部长冷笑,“纸上谈兵!我问你,钱教授现在在哪?在医院!病危!为什么?累的!饿的!高原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但更沉:“我们已经有牺牲了。老陈,老赵,李……他们死了。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可能永远造不出来的‘炮仗’?”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微弱的嗡嗡声。
楚风还在盘核桃。咔啦,咔啦。
“楚风同志。”周老看向他,“你是工程的主要负责人。你。”
楚风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把核桃放在桌上。核桃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颗眼珠子。
他环视所有人。
看得很慢,一个一个地看。看周老眼里的疲惫,看李部长眼里的愤怒,看王将军眼里的沉重,看其他人眼里的犹豫、怀疑、或者……茫然。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去年冬,在西北基地,我见过一个老牧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在讨论国家大事吗?怎么起牧民了?
楚风没管他们的反应,继续:“他赶着羊群,从我们的工地旁边经过。羊很瘦,毛都脏得打结。他停下来,看了我们很久,然后走过来问:‘你们这些读书人,来这鬼地方干啥?’”
“我没法实话,只在搞建设。”
“他听了,摇摇头,:‘这地方,鸟不拉屎,草都不长。你们来受这罪,图啥?’”
楚风顿了顿。
“我当时没答上来。真的,一个字都不出。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跟一个放羊的老人解释,什么叫原子弹,什么叫核威慑,什么叫大国博弈。”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很苦。
“后来有一次,我们的卡车陷在沙坑里。那时候快黑了,风很大,零下二十度。我们推不动,准备在车里过夜。那个老牧民,和他儿子,赶着羊群又经过。他们什么也没,把羊赶到一边,从自己骆驼上卸下绳子,拴在我们的车头上。”
“骆驼拉,我们推。弄了一个多时,车出来了。我们要给他们钱,他们不要。老牧民就了句话——”
楚风看向李部长。
“他:‘我虽然不懂你们在干啥,但看你们这些读书人、工人,没日没夜地拼命的样,像是干大事的。咱们国家,需要干大事的人。’”
他放下茶杯。
“完,他就走了。赶着羊群,消失在风沙里。”
会议室里更静了。
连通风管的嗡嗡声,好像都停了。
“李部长,”楚风转向他,“你得对。我们现在连老百姓的肚子都填不饱,孩子在挨饿,工人在累死,科学家在病倒。每一分钱,每一斤粮,都该用在刀刃上。”
他拿起那份596报告。
“但什么是刀刃?”
他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这里,离心机的原理样机,转速已经达到每分钟一万五千转。离设计指标,只差三千转。”
又翻一页:“这里,铀矿勘探队,在湖南找到了新的矿脉。品位不高,但能用。”
再翻一页:“这里,爆轰试验场的选址,已经完成。明年开春就能动工。”
他合上报告。
“这些,是一个月前的进展。现在,钱教授的理论突破,意味着最核心的计算难关,已经过了。剩下的,是工程问题。是时间问题。是……咬牙坚持的问题。”
李部长张了张嘴,想什么。
楚风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这条路可能走不通。可能最后,我们花了十年,耗光了家底,死了很多人,还是造不出那个‘炮仗’。到那时候,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是历史的罪人。”
他站起来。
“但如果我们现在退,”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我们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同志。对不起那个在沙坑里帮我们拉车、‘国家需要干大事的人’的老牧民。对不起所有饿着肚子、还把最后一点粮食省给我们的老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
“更对不起将来,可能要面对核讹诈的,我们的子孙。”
他环视所有人。
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所以,我的意见是:工程继续。”
“我楚风,愿意立军令状。”
他一字一顿,像用锤子把每个字钉在桌上:
“责任,我担。”
“如果失败,我第一个上军事法庭。”
“但如果成功——”
他没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
粗重的,压抑的,带着各种情绪的呼吸声。
周老看着楚风,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钢笔,在会议记录上写下一行字。
写得很慢,很用力。
笔尖划破纸,发出沙沙的响声。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其他人。
“表决吧。”
李部长第一个举手:“我反对。”
王将军举手:“我赞成。”
管外交的犹豫了一下,举手:“赞成。”
管工业的:“赞成。”
管后勤的:“反对。”
“谛听”的代表,在阴影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举起手:“赞成。”
四比二。
周老没举手。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很疲惫,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然后,他看向楚风。
“楚风同志。”
“在。”
“你刚才,那个老牧民讲,‘国家需要干大事的人’。”
“是。”
“那我现在告诉你,”周老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有千钧重,“国家需要的,不是‘干大事的人’,是‘把大事干成的人’。”
他顿了顿。
“这个事,交给你了。”
“干不成,”
他看着楚风的眼睛。
“塌下来,个子高的顶着。”
楚风点头。
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会议散了。
人一个个走出去。李部长走得很快,没看任何人。王将军在门口停了停,拍了拍楚风的肩膀,没话,走了。
最后只剩下周老和楚风。
周老走到窗前——其实不是窗,是面假窗,画着蓝白云的油画,很拙劣,颜色都褪了。
“楚风,”他背对着楚风,“你家里……还好吗?”
楚风沉默了两秒:“还好。”
“撒谎。”周老转身,“林大夫那封信,我看过复印件。”
楚风没话。
“对不起,”周老,“按规定,这种信不该看。但我看了。”
他看着楚风,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但最后只变成一句:
“等这事成了,我给你批假。一个月,不,三个月。回家,好好陪陪他们。”
楚风点头:“谢谢首长。”
“别谢我,”周老摆手,“我也欠你家的。”
他转身,慢慢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了。
楚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对核桃。
核桃在手心里,温温的,光滑的。
他握紧。
很紧。
紧到骨节发白。
紧到,像要把核桃捏碎。
但最终,他松开了手。
核桃完好无损。
他把它放回口袋,转身,走出会议室。
沿着来时的台阶,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咚。
咚。
咚。
像心跳。
像这个国家,
在深夜里,
沉重而固执的,
心跳。
走到地面时,已经快亮了。
东方,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像道伤口,
正在慢慢愈合。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清晨冰冷的空气。
然后,走向停在门口的吉普车。
孙铭在车里等他。
“部长,”孙铭低声问,“定了?”
“定了。”楚风拉开车门,“去机场。回西北。”
车发动了。
驶出大院,驶上街道。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楚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里,还握着那对核桃。
车窗外,色,
一点一点,
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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