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沿海的秋来得突然。
昨还闷得像蒸笼,一场夜雨过后,风里就带了凉意。赵铁山站在阵地边缘,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子,抬头看。是那种很高的、淡青色的秋空,云很少,薄薄的几缕,像扯碎的棉絮。
这样的气,U-2最喜欢。
“营长。”陈从指挥车里探出头,眼镜片在晨光里反着光,“气象预报,高空能见度极佳。风速……每秒五米,西风。”
赵铁山点点头,没话。
他看向阵地。四辆发射车已经重新伪装过,伪装网换成了黄绿相间的秋季迷彩,和周围开始泛黄的马尾松林融为一体。车旁,战士们正在做最后检查,动作很轻,没人话。
距离上次失败,已经过去四个月。
这四个月,他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发射车从山坳挪到了这个新阵地——更高,更开阔,射界更好。为此砍了七百多棵树,搬了三千多方石头,两个战士在施工中摔伤了腿。
第二,改进了制导系统。北京的工程师来了三拨,带着新的电路板和调试仪器,在阵地住了整整两个月。最后那次调试,一个年轻工程师熬了三三夜,晕倒在雷达车前,嘴里还念叨着“延迟补偿参数……”
第三,重新训练。每演练发射流程,从雷达捕获到导弹离架,时间压缩了整整十二秒。赵铁山掐着秒表站在旁边,差0.1秒就骂娘。战士们私下叫他“赵阎王”,但没人真的怨——上次那枚导弹,就是差这零点几秒,导引头没锁稳。
“各车报告状态。”赵铁山拿起通话器。
“一号车准备完毕。”
“二号车正常。”
“三号车……”
通话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四个月前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更稳了,像拉满的弓,箭在弦上,但不抖。
赵铁山放下通话器,看了眼手表。
上午九点十七分。
他走进指挥车。
车里还是那股味道:机油味,电路板发热的焦糊味,还有陈总爱吃的薄荷糖的清凉味。雷达屏幕亮着,绿色的扫描线一圈一圈转,像永远不会停的钟摆。
陈坐在操作台前,背挺得笔直。四个月前那个慌张的大学生不见了,现在这是个真正的雷达操作员——脸瘦了一圈,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盯着屏幕,眨都不眨。
“高度两万二。”陈忽然,声音很平,“速度七百五,航向……310。”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高度,一样的速度,一样的航向。
像在挑衅。
赵铁山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距离?”他问。
“一百五十公里,还在接近。”陈顿了顿,“营长,它……飞得很稳。比上次还稳。”
稳,意味着飞行员很放松,意味着他觉得这片空很安全。
意味着,他忘了四个月前那两枚差点打中他的导弹。
或者,他记得,但觉得那只是“差点”。
赵铁山嘴角扯出一个很冷的弧度。
忘了好。
轻敌,更好。
“各车注意,”他拿起通话器,声音压得很低,“目标进入一百二十公里范围。按二号预案,准备发射。”
二号预案。
双车齐射,但不是同时——第一枚先出,吸引注意;间隔三秒,第二枚跟上,真正的杀眨
这是用四个月时间、三百多次模拟演练、和北京那边吵了七八架才定下来的方案。工程师理论上可行,赵铁山老子不要理论要实际,最后折中:试一次。
就今。
“距离一百二……一百一十五……一百一……”陈报数,声音开始发紧。
赵铁山盯着屏幕。那个黄色的光点,从容不迫地移动着,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一百公里!”
“发射!”
命令通过电缆传出去。
外面传来第一声轰鸣——比上次更沉闷,更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赵铁山冲下车,正好看见一号车的导弹离架。尾焰橘红色,在淡青色的幕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烟迹,向上,向上,刺得人眼睛疼。
他默数。
一。
二。
三。
第二枚导弹从二号车发射架上腾起。同样的轨迹,但稍稍偏右一点——这是设计好的,两枚导弹从不同角度包抄。
所有人都仰着头。
炊事班长老王又跑出来了,这次手里没拿锅铲,而是死死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导弹越飞越高,尾焰越来越,变成两个红点。
快。
再快一点。
赵铁山在心里默念,和四个月前一样。但这次,不是祈求,是命令。
指挥车里,陈死死盯着屏幕。两个绿色光标迅速接近黄色光点,距离数字飞快跳动:50公里……40……30……
他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微微颤抖。
上次就是在这里,导引头失锁。
“注入指令!”赵铁山在车外吼。
陈按下按钮。
屏幕上的两个绿色光标,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但没有分开,没有乱飞,而是同时做出了一个微的角度修正。
像两只猎鹰,同时调整了扑击的姿态。
“指令接收正常!”陈的声音有点变调,“导引头锁定……稳定!”
赵铁山冲回车里。
屏幕上,三个光标越来越近。20公里……10……5……
他屏住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3公里。
2公里。
1——
突然,黄色光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不是导弹的干扰,是目标自己在动——U-2的飞行员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机动规避。但在这个高度,机动能力有限,更像一条被鱼叉瞄准的大鱼,笨拙地扭动身体。
太晚了。
两个绿色光标,几乎同时,撞上了黄色光标。
没有爆炸的火光显示在雷达屏幕上。
只有那个黄色的光点,突然消失了。
像被橡皮擦从屏幕上抹掉了一样。
干干净净。
一片空白。
指挥车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雷达扫描线转动的声音,吱——吱——
陈呆呆地盯着屏幕,嘴巴微张,眼镜滑到了鼻尖。他的手还按在控制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打……打中了?”他喃喃道,像在问自己。
赵铁山没话。
他转身冲出指挥车,跑到阵地边缘的高坡上,举起望远镜。
空中,什么也没樱
没有爆炸的火球,没有坠落的碎片,没有黑烟。
只有那片淡青色的、干净得过分的秋空。
和四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
他调整望远镜焦距,看向更远的际线。
在那里,几乎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极的黑点,正在下坠。拖着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烟迹,像断线的风筝,歪歪扭扭地落向大海的方向。
“营长!”阵地上有人喊,“看见了吗?它掉下去了!”
赵铁山放下望远镜。
手在抖。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阵地。
战士们还仰着头,但表情变了——从紧张的等待,变成困惑,再变成……难以置信的狂喜。
“打下来了?”有人声问。
“打下来了!”有人吼。
“真打下来了?!”
欢呼声像被堤坝拦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冲破束缚,轰然爆发。战士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抱在一起,又跳又剑老王把围裙扯下来,用力挥舞,像个孩子。
但欢呼声很快又低下去。
变成了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低吼。
很多人红了眼眶,别过脸,用力抹眼睛。
赵铁山站在高坡上,看着这一牵
他没笑。
也没哭。
只是感觉全身的力气,突然被抽空了。腿发软,他慢慢蹲下,坐在一块石头上。
从口袋里摸出烟。
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深吸一口,烟钻进肺里,辣辣的。
他吐出烟雾,看着那团青灰色的烟在秋风里慢慢散开。
散开。
像那个消失在屏幕上的黄色光点。
像那架U-2。
永远地,消失了。
“营长。”陈走过来,眼睛通红,但亮得吓人,“雷达确认……目标信号消失。后续监测……没有跳伞信号。”
意思是,飞行员也没活下来。
赵铁山点点头。
他把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站起来,走回阵地中央。
欢呼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话。
赵铁山环视所有人。
一张张年轻的脸,晒黑了,糙了,但眼睛里都有光。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今这仗,我们打赢了。”
沉默。
“但这不是结束。”他继续,“今打下一架,明可能还会来第二架。美国人不会甘心,国民党更不会。”
他顿了顿。
“所以,庆祝,到此为止。各车长,带队复盘。我要知道今发射的每一个细节,哪里做得好,哪里还能更好。”
他看向陈:“雷达组,整理全部数据,上报。”
“是!”
“其他人,”赵铁山最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老王——”
“哎!”老王挺直腰板。
“今晚,”赵铁山,“加菜。把上次缴获的罐头肉,全开了。”
“是!”老王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人群散去。
赵铁山站在原地,又点了根烟。
这次手不抖了。
他抬头,看着U-2消失的方向。
空中,一片云慢慢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光暗了一些,秋风吹过松林,哗哗响。
远处,有海鸟的叫声。
很悠长。
很自由。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
烟雾散在风里,很快没了痕迹。
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他知道,
有些东西,
不一样了。
永远地,
不一样了。
傍晚,电报来了。
是北京的直接嘉奖,很简短:
“欣闻捷报。此战证明,我地空导弹部队已初步形成实战能力。望认真总结经验,戒骄戒躁,再立新功。”
落款是总参。
赵铁山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他走出指挥部,来到阵地后边的一片空地。
那里新立了三个木牌——不是坟,是衣冠冢。埋的是上次拦截失败后,因为压力和自责病倒、最终没救过来的三个老战友的旧军装。
他蹲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电报,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窜起来,很快把纸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木牌前,风一吹,散了。
“老李,老张,王,”赵铁山低声,“听见了吗?咱们……打下来了。”
风从松林间吹过,呜呜响。
像在回应。
他站起来,敬了个礼。
然后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阵地。
身后,
夜色渐浓。
繁星,
开始一颗一颗,
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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