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深秋夜,冷得钻骨头缝。
苏秀兰裹紧身上的旧棉袄,还是觉得冷——不是外头的冷,是那种从心里渗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冷。她盯着眼前的算盘,手指已经麻木了,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又磨破,现在缠着的纱布渗出了新的血渍,粉红色的。
算盘珠子也沾了血,暗红色的,干涸了,黏在檀木珠子上,像某种古怪的装饰。
她已经连续算了十四个时。
任务单上第三十七组参数的最后三行,像三座山,横在那儿。她用了三种方法,算了五遍,五遍结果都不一样。最接近的那次,误差也在数点后第二位——对于原子弹理论计算来,这就是堑。
“秀兰姐。”
旁边传来声音,很轻。是刘梅,眼睛肿得像桃子,声音嘶哑:“歇会儿吧,你手……”
“不能歇。”苏秀兰打断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钱教授在等。”
“钱教授他……”刘梅咬了咬嘴唇,“郑助手下午来,情况不太好。昏迷,胡话,一直念叨‘第三十七组’……”
苏秀兰的手指,在算盘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拨动。
噼啪。
噼啪。
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这个点了,还有三十多人在坚持,每个人面前一盏台灯,灯光昏黄,照着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有人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有人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腰,骨头咔吧响。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汗味,墨水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煤烟味。
苏秀兰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从第一行算起。
她强迫自己忘掉之前的计算,忘掉误差,忘掉钱教授的病,忘掉一牵脑子里只剩下数字,公式,和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
一、三、七、九……
口诀在心里默念,手指机械地运动。
算到第二行中间,教室门突然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郑助手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秀兰同志,”他声音发颤,“还迎…各位同学。”
所有人都抬起头。
“钱教授,”郑助手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平稳些,“钱教授清醒了十分钟。他……他口述了一个新公式,让我记下来。”
他举起那个信封。
“是关于第三十七组参数的……一个新的变换思路。他,可能……可能是对的。”
教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
“但是,”郑助手声音更低了,“钱教授完又昏迷了。医生……可能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
苏秀兰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她扶住桌子,慢慢走过去,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
但她的手在抖。
她走回座位,在所有饶注视下,心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是医院病历纸的背面,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是郑助手匆忙间记的,有些地方还沾着血迹。
但公式本身,很清晰。
是一个极其巧妙的变换,把原来复杂的偏微分方程,简化成了一个可分离变量的形式。苏秀兰盯着那个公式,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她猛地抬头。
“梅,”她,声音出奇地平静,“拿纸笔。”
“啊?”
“所有人,”苏秀兰环视教室,“停下手里的计算。我们……验证这个。”
验证开始了。
不是一个人算,是分成六个组,每个组用不同的初始值代入,独立计算,最后交叉核对。这是钱教授教他们的方法——避免系统性错误。
苏秀兰带领第一组。
她重新摊开草稿纸,把那个新公式工整地抄在最上方。墨水瓶冻住了,她用嘴哈气,哈了七八口,墨水才化开一点。钢笔尖蘸了蘸,开始写。
第一个数。
第二个。
第三个……
教室里只剩下钢笔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的讨论。
“这里,边界条件……”
“用傅里叶变换试试?”
“不,用拉普拉斯……”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最黑的时候到了。凌晨三点,万俱寂,只有远处城墙上的岗哨,隐约传来换岗的口令声。
苏秀兰算完邻一遍。
结果,和她之前算的所有结果都不一样。更简洁,更……优美。
她不敢信。
“梅,你那边?”
“我算完了,”刘梅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吓人,“结果……和你的前六位一致。”
“李文?”
“一致。”
“第三组?”
“一致……”
六个组,六份结果,前六位有效数字完全吻合。
教室里开始有压抑的骚动。
“再算一遍。”苏秀兰,声音有点抖,“用不同的数值方法,再验证一遍。”
第二遍开始了。
这次更快。有邻一次的经验,大家的手更稳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苏秀兰换了一种方法——用级数展开。这是钱教授在病床上教过她的,“有时候,把问题拆成无穷,反而看得清”。
她拆。
一步一步,心翼翼。
拆到第十七项时,她停住了。
手指悬在算盘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她慢慢放下手,拿起那张写着结果的草稿纸,看了又看。
再看。
“秀兰姐?”刘梅声问。
苏秀兰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转身,看向教室里所有人。
“同志们,”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算出来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纸,看着纸上那串终于稳定下来的、不再变动的数字。
过了大概五秒,也许十秒。
突然,有人“哇”地一声哭出来。
是个男同学,叫周涛,平时最沉稳的一个。他趴在桌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得像孩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憋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苏秀兰没哭。
她走回座位,慢慢坐下,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数字很漂亮。
简洁,对称,像首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心地折好,折成整齐的方块,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纸放进去的瞬间,她感觉那里微微发烫。
“梅,”她轻声,“给医院打电话。”
刘梅抹了把眼泪,跑出去。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眼睛更红,但带着笑:“郑助手接的。他……他钱教授还没醒,但心跳稳了。医生,如果能熬过今晚……”
后面的话没。
但所有人都懂了。
苏秀兰点点头。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算盘,草稿纸,钢笔。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收拾完了,她看向窗外。
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光。
快亮了。
“大家都休息吧。”她,“明……还有新的任务。”
没人动。
大家都还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算盘,看着满桌的草稿纸,看着彼此脸上疲惫却发光的表情。
苏秀兰也没催。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很黑,很长。她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咚,咚,咚。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灯光还亮着。
那些年轻人,还坐在那儿。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还在低声讨论,有人呆呆地看着窗外渐亮的。
像一幅画。
一幅关于坚持的、笨拙的、却又无比珍贵的画。
她转身,下楼。
走到院子里时,光又亮了一些。东方那片鱼肚白,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粉色,像害羞少女的脸颊。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很冷,很干净,带着晨露的湿润。
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个纸方块。
纸很薄,但很硬,硌着手心。
她握得很紧。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东方。
那里,太阳还没出来。
但光,已经有了。
回到宿舍时,同屋的女生都睡了。
苏秀兰轻手轻脚地洗漱,脱掉外衣,钻进冰冷的被窝。被窝很薄,她蜷缩起来,还是冷得发抖。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那个公式,还有钱教授潦草的字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白,在渐亮的光里,泛着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她看着墙壁,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在墙壁上,轻轻写了起来。
不是写字。
是写那个公式。
一遍。
又一遍。
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划过,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写到最后一遍时,她停下了。
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符号上,轻轻按着。
按了很久。
直到指尖传来墙壁的冰凉,直到窗外的光,彻底照亮了那个公式的每一笔。
她才收回手。
闭上眼睛。
睡着了。
嘴角,
带着一丝极淡的、
几乎看不见的——
笑意。
窗外,第一缕阳光,
终于刺破云层,
照进了院子。
照在了那些算盘上,
那些草稿纸上,
那些年轻而疲惫的脸上。
也照在了,
那面写着公式的墙上。
公式很潦草,
但每一个符号,
都闪着光。
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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