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金银滩。
这名字听着挺美,来了才知道——金银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秃黄。草是贴地长的,灰扑扑一团,风一吹就抖,像得了痨病。
车队是凌晨到的。
四辆嘎斯车,在搓板路上颠了三三夜。下车的时候,所有人都跟散了架似的。孙助教第一个吐了,扶着车轮子,把胃里那点压缩饼干全倒了出来,黄水都吐光了,还在干呕。
“慢慢走,”带队的老王——基地筹建处主任,脸黑得像锅底,哑着嗓子喊,“别急着活动,这海拔三千二,喘不上气正常。”
钱教授拎着藤箱,站在车边。
他先抬头看。
蓝得吓人,蓝得发黑,一点云都没樱太阳刚出来,光线跟刀子似的,直喇喇劈下来,刺得眼睛生疼。
然后他低头看地。
地上是砂石,灰白色的,夹杂着些黑色的碎屑。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远处有几顶帐篷,军绿色的,被风吹得噗噗响。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秃山,光溜溜的,一棵树都没樱
“就这儿了?”林研究员问,声音有点飘。
老王点点头,指了指帐篷:“临时住处。永久性建筑……得咱们自己盖。”
他顿了顿,又:“先适应两。别急着干活。这儿不比北京,喘气都费劲。”
可谁听得进去。
下午,钱教授就钻进了一号帐篷——临时实验室。其实就是个稍大的帐篷,里头摆了几张行军桌,桌上铺着油布,油布上摆着计算尺、手摇计算器、还有几摞草稿纸。
赵教授已经在里头了,正对着一张地质图发呆。见钱教授进来,他推了推眼镜:“老钱,你看这地层结构……理论上铀矿富集应该在……”
话没完,他开始咳嗽。
咳得很凶,脸憋得通红,眼镜都滑到了鼻尖。钱教授赶紧过去,给他拍背。手掌拍在嶙峋的脊背上,感觉像拍在搓衣板上。
“慢点,”钱教授倒了杯水给他,“不急这一。”
赵教授喝了口水,缓过劲儿来,苦笑道:“能不急么?北京那边等着咱们的数据呢。理论计算是完了,可实地开采……”
他又要咳,硬生生咽回去了。
帐篷里很冷。
虽然外面太阳很大,但帐篷里阴森森的,哈气成白雾。钱教授搓了搓手,手指关节僵硬,握笔都费劲。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誊写路上想到的几个公式。
写着写着,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困。是缺氧。
脑子像蒙了层纱布,思考变得很慢。一个简单的微分方程,平时闭着眼都能推出来,现在算了三遍,三次结果都不一样。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老钱,”赵教授忽然,“你嘴唇有点紫。”
钱教授摸了摸嘴唇,确实,发干,发紫。他摇摇头:“没事。大家都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就看出差别了。
食堂也是个帐篷,里头摆了几张长条桌,凳子不够,有些人就蹲着吃。伙食很简单——青稞面馍馍,白菜汤,汤里飘着几片薄得透光的肉。
孙助教拿着馍馍,咬了一口,嚼了半,咽不下去。他脸色蜡黄,额头冒虚汗。
“孙,吃不下别硬撑。”老王看见了,。
“没事,”孙助教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反胃。”
他勉强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站起来,冲了出去。外头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声,呼呼的,像野兽在哭。
“都吃吧,”老王打破沉默,声音很沉,“以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
夜里,钱教授躺在行军床上,睡不着。
帐篷里住了八个人,四张上下铺。鼾声、磨牙声、还有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汗味、青稞面发酵的酸味、还有帐篷帆布受潮的霉味。
他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怀表。
夜光指针,泛着幽幽的绿光。
十一点二十。
和北京站开车的时间一样。
他想起来,还有一封信没给文渊写完。出发前夜写的,写到一半,笔没水了。后来就忘了。
现在想写,也没条件了。
他闭上眼,努力想睡。可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发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气要很用力,才能吸进一点稀薄的空气。
后半夜,他听到旁边床有动静。
是林研究员。
她坐起来了,窸窸窣窣的,好像在翻东西。然后下了床,轻手轻脚往外走。
“林?”钱教授低声问。
林研究员停住,回头,声音很轻:“钱老师,我……我去趟厕所。”
她声音有点抖。
钱教授坐起来:“我陪你去。外头黑。”
“不用,我带了手电。”
可她站在那儿没动。帐篷帘子被风吹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钱教授心里一紧,披上衣服下床。
“走吧。”
外头真黑。
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岗哨一点微弱的马灯光。月光很亮,把地面照得一片惨白,像铺了层霜。
风很大,刺骨的冷。
林研究员走得很慢,佝偻着背。走到厕所帐篷门口时,她忽然扶住门框,弯下腰。
“林?”
“没事……”她摆摆手,可身体在抖。
钱教授上前扶住她。手碰到她胳膊,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
“我……我有点头晕,”她喘着气,“眼前发黑……”
话没完,她身子一软。
钱教授赶紧抱住她。很轻,轻得像片叶子。他朝岗哨喊:“来人!快来人!”
哨兵跑过来,两人一起把林研究员扶回帐篷。老王也醒了,一看情况,脸色变了:“高原反应!快,拿氧气瓶!”
基地只有三个氧气瓶,是救命用的。
瓶子拿来了,橡胶面罩扣在林研究员脸上。她半昏迷着,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
帐篷里的人都醒了,围过来,沉默地看着。
氧气嘶嘶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研究员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她看了看周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话,”老王按着她肩膀,“躺着,吸氧。”
这时候,钱教授忽然觉得胸口一闷。
一股腥甜味涌上来。
他下意识捂住嘴,转身出了帐篷。走到背风处,弯下腰,咳嗽起来。
咳得很深,从肺底往上顶。
咳着咳着,嘴里有了铁锈味。
他松开手,借着月光看掌心。
暗红色的。
黏腻的。
在惨白的月光下,红得刺眼。
他盯着那抹红,看了很久。风在耳边呼啸,远处有野狼的嚎叫,悠长,凄厉。
“钱老师?”
身后传来声音。是孙助教,他起夜,正好看见。
钱教授握紧手掌,转过身:“没事。呛风了。”
“您脸色不好,”孙助教走近,借着月光看他,“嘴唇更紫了。”
“高原都这样。”钱教授想笑一下,没笑出来,脸皮僵得很。
孙助教没话,只是看着他。年轻人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别的东西。
“去睡吧,”钱教授拍拍他肩膀,“明还有活呢。”
孙助教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钱老师,您……咱们能成吗?”
风很大。
钱教授没听清:“什么?”
“我!”孙助教提高声音,几乎在喊,“咱们在这儿!用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帐篷,指了指这片荒原,“真能造出……那个东西吗?”
钱教授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银河横亘,星星密得吓人,一颗挤一颗,亮得发狂。
“不知道,”他最终,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咱们得试试。”
“要是试不成呢?”
“那就让后来人,知道这条路走不通。”钱教授,“也是贡献。”
孙助教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转身钻进帐篷。
钱教授又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他摊开手掌。那口血已经有点干了,在掌纹里结成暗色的痂。他慢慢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擦不干净。
总有痕迹。
他转身回帐篷。路过医务帐篷时,听见里头老王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对,三个,都是重度反应……需要氧气瓶,药品……对,越快越好……什么?最快也要五?……”
钱教授没进去。
他回到自己床位,躺下。行军床很硬,硌得骨头疼。他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那张地质图。
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铀矿预测带那条红线上。
红得。
像血。
他闭上眼。
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慢,咚,咚,咚。
像锤子在砸。
砸在这片荒原上。
砸在这个,连草都懒得长的鬼地方。
远处,野狼又叫了。
这次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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