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柔推开家门时,还没亮透。
灰蓝色的晨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口子。她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先抽了抽鼻子——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
她出去了十七。
河北、山西交界处的三个县,十二个村。最后那个村子叫石洼,名副其实,村子真在一个洼地里,一下雨,水排不出去,家家户户的墙角都长着青苔。
她把挎包放在门边的凳子上。包很沉,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十几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样本试管,玻璃的,碰在一起会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脱鞋时,她发现左脚鞋底磨破了一个洞。
拇指大的洞,边缘毛糙,能看见里面已经发黑的袜子。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弯下腰,把鞋拎起来,手指在破洞边缘摸了摸。
磨得很薄了。
像一层脆脆的纸。
她直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脚踩上去凉飕飕的,还有些木刺扎脚底板。
走到客厅,她愣住了。
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
几个啃了一半的窝头,硬邦邦的,表面已经开裂。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数字,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黑乎乎的。还有一支钢笔,笔帽没盖,笔尖朝上,墨水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蓝色的痂。
楚风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侧着脸,枕着左胳膊。右手还握着铅笔,手指关节处有几个新磨出来的茧子,红红的。他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
林婉柔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轻轻走过去,从沙发上拿起一条薄毯——毯子是她去年织的,羊毛的,织得不太好,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她抖开毯子,动作很慢,生怕弄出声响。
毯子盖到楚风肩上时,他还是醒了。
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眼睛睁开,先是茫然,然后迅速聚焦,看清是她,眼里的紧张才慢慢褪去。
“回来了?”他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几点了?”
“五点半。”林婉柔,手还停在毯子上,“怎么在这儿睡?”
楚风坐直身子,毯子滑到腿上。他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很用力,指节按在皮肤上,留下几个白印子。
“看材料,看着看着就……”他没完,抬头看她,“你呢?怎么这个点回来?火车不是晚上才到?”
“改签了。”林婉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一声,“早一班车,人少。”
其实不是。
是她在车站等了四个时,挤上了一趟运煤的货车。车厢里全是煤灰,她坐在角落里,用围巾捂住口鼻,还是吃了一嘴的黑。但这些她没。
楚风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瘦了。”
林婉柔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她确实瘦了,裤子腰身松了一圈,用皮带多勒了两个眼。脸上颧骨凸出来,皮肤粗糙,被风吹得起了皮。
“有结果了。”她直接,声音很平静。
楚风没话,等着。
林婉柔打开挎包,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迹文件夹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她从里面抽出一份报告,递过去。
报告是用复写纸誊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表格很清晰,数据密密麻麻,最后一页附了几张照片——黑白的,照得不算清楚,但能看出来是一些培养皿,里面长着灰白色的菌落。
楚风接过去,翻开。
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
翻到照片那页时,他停了很久。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指甲缝里还有些铅笔灰,在照片上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迹。
“确定吗?”他问,没抬头。
“确定。”林婉柔,“分离出的菌株,和朝鲜前线送回来的样本,同源性超过百分之九十八。而且——”
她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纸。
是手写的证词,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最后按了个手印,红红的,指纹很清晰。
“石洼村那个老大娘,”林婉柔的声音终于有些抖,“她上个月,来了几个‘打井的’,是县里派来改善饮水。穿的是中山装,但口音不对。走之后,井水就出问题了。”
她把证词也递过去。
楚风看了。
看完,他把报告和证词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然后身体往后靠,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晨光又亮了一些。
从灰蓝变成鱼肚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能看见他眼皮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飞快地思考。
林婉柔等着。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
“婉柔,”楚风睁开眼,看着她,“这个事,不能公开。”
很平静的一句话。
林婉柔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不能公开。”楚风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平静的,“至少现在不能。”
林婉柔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为什么?!”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这是屠杀!是反人类的罪行!证据确凿!为什么不能公开?让全世界都看看,他们——”
“然后呢?”
楚风打断她。
他没站起来,还是那样坐着,仰头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让全世界都看看,”他继续,语速很慢,“然后呢?他们就会承认?就会道歉?还是会变本加厉,用更隐蔽、更恶毒的手段?”
林婉柔张了张嘴,没出话。
“婉柔,”楚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疲惫,“你救了多少人?”
“石洼村,四十七个。”林婉柔下意识回答,“另外两个村,一百二十三个。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
“嗯。”楚风点点头,“如果这件事现在公开,你觉得,那些还没被发现、还没被处理的‘井’,会怎么样?那些还没被揪出来的‘打井人’,会怎么样?”
林婉柔愣住了。
“他们会藏得更深。”楚风替她回答,“会换一种方式,会更难查,更难防。会有更多人,在咱们忙着在国际上吵架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病倒,死掉。”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那份证词。
手指在那个红手印上轻轻摸了摸。
“而且,”他,“这个大娘,还有那些愿意作证的村民,他们以后怎么办?你想过吗?”
林婉柔没想过。
她真的没想过。
她只想着要把真相公之于众,要让作恶者付出代价。她没想过,那些出真相的普通人,在聚光灯熄灭之后,还要继续在那个村子里生活。
“那……那就这么算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甘,也带着无力。
“不是算了。”楚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彻底亮了。远处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更远的地方,能看见工厂的烟囱开始冒烟,一缕一缕的,细细的,往灰白的空里飘。
“是换一种打法。”他看着窗外,“不公开,不代表不行动。恰恰相反——我们要用十倍、百倍的力气,把国内这张防疫网织密,把每一个可能被污染的源头挖出来,把藏在暗处的‘投毒手’一个个揪干净。”
他转过身,看着她。
“这比在报纸上骂街,难得多。也重要得多。”
林婉柔站在那儿,手指攥紧了裤缝。布料是棉的,洗了很多次,已经有些发白了,攥在手里软塌塌的。
她想起石洼村那个老大娘。
想起她把那个温热的鸡蛋塞到自己手里时,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想起她“闺女,别嫌脏”时,眼里那种心翼翼的、生怕被嫌弃的神情。
她忽然明白了。
公开谴责,是为了正义。
而沉默地、一寸一寸地把这块土地清理干净,是为了那些活生生的人。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哽,“我救活了他们,却……却堵不住他们的嘴。”
楚风走回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的手上还沾着铅笔灰和墨水,脏。
“你救了他们的命。”他,“这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交给我们。”
三个字,很轻。
但林婉柔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破聊鞋。破洞边缘,袜子已经磨透了,能看见脚趾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累。
很累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累。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勉强站着。
“去洗个澡吧。”楚风,“水应该还热。”
林婉柔点点头,转身往浴室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没回头。
“楚风。”
“嗯?”
“如果……”她声音很轻,“如果我们最后赢了,这些事……会有人记得吗?”
楚风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
“会。”
“谁?”
“那些被你救活的人。”他,“他们会活很久,会生孩子,孩子的孩子也会长大。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今这些事,但他们会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记得。”
林婉柔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浴室。
门关上了。
楚风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放水的声音,哗啦啦的,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他走回茶几旁,蹲下身,把那份报告和证词重新收进文件迹动作很仔细,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收好,他站起身,走到电话旁。
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
等接通的时候,他转头看向浴室的门。
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脱衣服。影子很瘦,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翅膀。
电话通了。
“是我。”楚风对着听筒,“林婉柔同志回来了,报告我看了。按原计划执歇—对,重点区域秘密排查,所有可疑人员监控,但不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有,石洼村那个作证的老人,安排人暗中保护。别让她知道。”
挂断电话。
他站在那儿,又看了一眼浴室的门。
水声还在继续。
蒸汽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细细的一缕,在晨光里缓缓上升,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郑
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喜欢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铁血逆袭:从楚云飞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