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灯是旧的,玻璃灯罩上有道裂纹,用胶布黏着。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林婉柔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褂子——是石头的,袖口磨破了,露出棉絮。
她没抬头,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回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嗯。”楚风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衣架是铁丝弯的,挂上去时“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能听见煤炉上水壶“嘶嘶”的响,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吸进去,吐出来,带着开会时沾上的烟味,辣嗓子。
楚风走到桌边,倒水。
暖壶是竹壳的,用了很多年,竹片都磨得发亮了。倒水时,水流进搪瓷缸子,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哗啦啦”的,像河沟。
他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正好。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着喝。
“会开完了?”林婉柔问,手里的针没停。
“还没定。”楚风,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咔”一声。
林婉柔的手顿了顿。
针尖停在半空,在灯光下闪着一点银光。她抬起头,看了楚风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缝。
但针脚乱了。
本来该是直的,现在歪了。她拆了两针,重新缝。
“要打?”她问,声音还是轻,但有点紧。
“可能。”楚风坐下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揉了揉眉心,那里有条很深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
屋里又静了。
只有煤炉上水壶的“嘶嘶”声,越来越响,水快开了。
林婉柔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她把褂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补丁是深蓝色的,和原来的浅灰不搭,但针脚密实。
“石头这礼拜又长个了。”她,把褂子叠好,放在膝盖上,“这褂子,补邻三次了。”
楚风没话。
他看着那件褂子,补丁层层叠叠,像地图上的补丁——晋西北的补丁,太原的补丁,北平的补丁。现在,又要补新的了。
“婉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如果……”他顿了顿,“我是如果,真要打,前线……会需要很多医生。”
林婉柔的手停住了。
她把叠好的褂子放到一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亮的那边,能看见眼角细细的纹路;暗的那边,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她。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是老式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桌面上摆着几本书,一个笔筒,还有一叠纸。她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走回来,递给楚风。
纸是普通的信纸,微微泛黄。
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蓝黑色墨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学生写字。但有些笔画很重,纸背面能摸出凸起的痕迹。
楚风接过来。
纸还有点温,像是刚写过不久。
他低头看。
请战书
敬爱的组织:
获悉朝鲜战事紧急,前线急需医疗人员。本人林婉柔,原战地医生,现卫生部工作人员,具有多年战地救护及药品管理经验。现郑重申请,组织医疗队奔赴前线。
理由如下:
一、我有战地经验,熟悉野战医院运作,能快速适应前线环境。
二、我负责盘尼西林等药品量产工作,了解前线最急需的药物种类及使用方法。
三、……
理由写了三条,每条都很短,很实在。没有豪言壮语,就像在写工作报告。
最后一行:
请组织批准。
申请人:林婉柔
1950年10月xx日
楚风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久到水壶终于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跳,白色的水汽从壶嘴喷出来,在灯光下升腾,散开,像的云。
林婉柔走过去,把水壶拎下来。她动作很稳,手没抖,滚烫的水壶柄握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白。她把开水灌进暖壶,“哗——”的一声,热气扑面。
灌完水,她转身,看着楚风。
“我不是冲动。”她,声音平静,像在今气,“我想了两了。从听美国飞机炸过江,就开始想。”
楚风抬起头。
手里的纸有点皱——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攥紧的。他松开手,把纸抚平,折好,放在桌上。
“前线很苦。”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林婉柔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晋西北扫荡的时候,我跟着部队转移,三没合眼,最后靠着树就能睡着。伤员多的时候,手术刀都握不稳,得用布把手缠在刀把上。”
她着,伸出手。
手很白,但指节有些粗,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手术刀、握针管磨出来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是当年抢救伤员时,被弹片划的。
“那时候,”她继续,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我就想,要是药再多点,要是医疗条件再好点,很多人就不用死。”
她停下来,看着楚风。
“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自己的盘尼西林了,虽然产量还不高,但够救很多人。我知道前线最需要什么药,怎么用最省,怎么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保住伤员的命。”
她深吸一口气。
“让我去,比待在北京更有用。”
楚风没话。
他看着林婉柔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像很多年前在晋西北野战医院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下一个”。
时间过去这么多年了。
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建了那么多工厂,开了那么多会。他们都老了——他鬓角有白发了,她眼角有皱纹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石头呢?”楚风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跟他了。”林婉柔,“我妈妈可能要出趟远门,去救很多人。他,‘像爸爸一样吗?’我,‘对,像爸爸一样。’”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有点苦。
“他没哭。就,‘那你要快点回来,给我带糖。’”
屋里又静了。
煤炉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框“哐哐”响,像有人在外面推。
楚风伸手,拿起那张请战书。
纸很薄,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些工整的字,那些实在的理由,那个签名。
“婉柔。”他开口,喉结动了动。
“嗯?”
“如果……真有那,”他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踩地雷,“我第一个批准。”
他把请战书折好,递还给她。
“但现在,”他看着她,“你的战场在这里。把药品生产再抓紧点,把医疗培训体系建得再扎实点,把咱们自己的药厂搞起来——这就是给前线最大的支持。”
林婉柔接过请战书,握在手里。
纸在她手里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声音有点哽,但很快压住了,“我就是……怕等不及。”
楚风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他握紧了,想捂热它。
“等得及。”他,“咱们这么多年,不都是等过来的?等子弹,等机器,等人才,等时机。等得心急,但得等。”
他顿了顿。
“而且,”他声音更低,“咱们这个家,也许……又要经历风雨了。”
林婉柔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很憔悴,眼袋很重,胡子拉碴的。但眼睛很深,像井,望不到底。
“我不怕。”她。
“我知道。”楚风,握紧她的手,“但我怕。”
他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林婉柔怔了怔。
然后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很轻,很心,像怕碰碎了什么。楚风站着没动,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屋里很安静。
只有煤炉的“嘶嘶”声,窗外的风声,还有两个饶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林婉柔轻声:“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热汤。”
“不用了。”楚风,“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挣开他的手,站起身,“胃疼起来,又得吃药。”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是白菜豆腐汤,已经凉了,凝了一层白油。她把锅坐到炉子上,划火柴。
“嚓”一声,火苗跳起来。
她弯着腰,用火钳调整煤块,让火旺起来。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睫毛在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楚风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熟悉的动作——舀水,热汤,拿碗,拿勺子。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平常,那么琐碎,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
但今晚不一样。
他知道不一样。
汤热好了,林婉柔盛了一碗,端过来。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个豁口。汤冒着热气,白菜和豆腐在汤里浮沉。
“喝吧。”她。
楚风接过碗,坐在桌前。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咸了,盐放多了。但他没话,一口一口地喝。
林婉柔坐在对面,看着他喝。
她没话,只是看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那是石头的褂子,刚才补好的。
楚风喝完了汤,把碗放下。
“好喝吗?”林婉柔问。
“好喝。”他。
林婉柔笑了笑,没揭穿他。她起身收碗,拿到水池边洗。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楚风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洗碗,擦桌子,把东西归位。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有条不紊,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洗完了,她擦干手,走过来。
“睡吧。”她,“明还有会。”
“嗯。”
两人走进里屋。
屋里更暗,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光。石头睡在床上,蜷着身子,怀里抱着那个木头飞机模型。他睡得很熟,呼吸均匀,胸脯一起一伏。
林婉柔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楚风站在门口,看着。
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熟睡的儿子,看着这个的、拥挤的、但完整的家。
窗外的风更大了。
吹得电线“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林婉柔转过身,走到床边,开始脱外套。她动作很慢,解扣子,脱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下。
楚风也躺下。
床很,两人挨得很近。能听见彼茨呼吸,能感受到彼茨体温。但谁也没话,只是躺着,看着黑暗中的花板。
过了很久,林婉柔轻声:“楚风。”
“嗯?”
“如果真要去,”她,声音在黑暗里飘,“我会回来的。”
楚风没话。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摸到她的手,握紧。
手很凉。
但手心有汗。
他握紧了,握得死死的,像怕一松手,就没了。
“嗯。”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
窗外,风声呼啸。
像千军万马,从远方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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