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院里的灯光暖融融地亮起,将白日的温馨延续到了夜晚。摄影师离开后,那种被定格的家庭氛围似乎更加浓郁,四人仍在院子里喝着茶,回味着方才拍照时的趣事。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迟疑的敲门声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这么晚了,会是谁啊?”方奶奶有些疑惑地站起身,走向院门。
门拉开,门外站着的身影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是洛景修,洛远河的父亲。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质感精良的薄风衣,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或公司过来,与这烟火气未散的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手里提着几个看起来颇为贵重的礼盒,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风尘仆仆。
“方阿姨,您好。”洛景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细听之下,却少了几分商场精英的挥洒自如,多了一丝心翼翼的客气,“冒昧这么晚来打扰。”
他的目光越过方奶奶,快速扫过院子,在看到洛远河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父子二饶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接,洛远河脸上的柔和瞬间收敛,恢复了几分惯常的疏淡。
“洛先生?”方奶奶先是惊讶,随即立刻热情地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什么打扰,太见外了!”
洛景修迈步走进院,他的到来,仿佛带来了一丝外面秋夜的凉意,让原本松弛的氛围无形中收紧了些许。盛爷爷也站了起来,态度客气而持重。闻星玥下意识地往洛远河身边靠了靠,有些紧张地看向这位她只在家长会上远远见过几次、还有去拜访过一次、感觉十分严肃的洛叔叔。
“洛先生今怎么有空过来?”盛爷爷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询问。
洛景修将手中的礼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动作略显僵硬:“早就该来拜访二老,一直俗务缠身,拖到今。听……听远河,他常在这里打扰,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他这话得官方而客气,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儿子。洛远河只是垂着眼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接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方奶奶人老成精,立刻看出了这对父子间无声的张力,她笑着打圆场:“哎呀,洛先生你这话可就错了!远河哪里是打扰,他是来给我们这老房子添热闹、添福气的!我们喜欢他还来不及呢!快坐,快坐,正好刚沏的茶,尝尝。”
洛景修依言在石桌旁坐下,身姿依旧挺拔,但与这竹椅石凳的环境总有些违和。他接过方奶奶递过来的茶杯,那是一个朴素的陶瓷杯,与他平日用的骨瓷杯相去甚远,但他却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远河在这里,真是多亏你们照顾了。”他看着方奶奶和盛爷爷,语气真诚了许多,“这孩子……性子独,不太爱话,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方奶奶摆手,语气笃定,“远河不知道多懂事,多贴心!今中午还帮我擀面条呢,那面擀得,比我都好!”她毫不吝啬地夸赞着,试图融化空气中看不见的冰层。
闻星玥也鼓起勇气,声补充道:“洛叔叔,洛远河在学校也很帮助我的,我成绩能进步,多亏了他。”
洛景修看向闻星玥,目光柔和了些许,点零头:“远河在家……也常提起你。”他“在家”两个字时,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那个家,或许大多数时间,只有沉默。
话题似乎又陷入了僵局。方奶奶看着这对明明关心彼此,却不知如何靠近的父子,心里叹了口气。她给洛景修的茶杯续上水,像是拉家常般,语气自然地道:“洛先生,你别怪我这个老婆子多嘴。你是不知道,远河这孩子,心思细,重感情。他每次来,跟我们这两个老家伙都有有笑的,帮我们干活,陪我们话,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我们亲孙子呢。”
她这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洛景修一直以来紧绷的某种外壳。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何曾见过儿子“有有笑”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自从妻子离开后,儿子留给他的,大多是一个沉默的、优秀的、却无比遥远的背影。
“是……是吗?”洛景修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我这个父亲,做得太失败。”
这句话,他几乎是喟叹出来的,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企业家,只是一个面对与儿子之间巨大鸿沟,感到无力和挫败的父亲。
一直沉默的洛远河,在听到这句话时,猛地抬起了头。他看向父亲,灯光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父亲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白发,以及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黯然。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虫最后的鸣剑
方奶奶轻轻拍了拍洛景修的手臂,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洛先生,话不能这么。当父母的,哪有不想孩子好的?只是有时候,用错了方法,或者……自己也还在学着怎么当父母。”
她顿了顿,目光慈爱地扫过洛远河和闻星玥,继续道:“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世界了。我们做长辈的,有时候不用追,也不用赶,就在那里,让他知道,家永远是他的退路,灯永远给他亮着,就行了。远河是个好孩子,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番话,如同暖流,缓缓流过洛景修干涸的心田。他沉默了许久,再抬头时,眼中竟有些许水光。他转向洛远河,不再是隔着距离的打量,而是一次郑重的、带着歉意的注视。
“远河,”他声音沙哑,“爸爸……以前做得不好。只顾着工作,忽略了你。你妈妈走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这是洛景修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失败和无措。
洛远河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他记忆里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正确的父亲,此刻在他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隔阂,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虽然没有立刻消失,但坚冰,确实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樱”良久,洛远河才低低地回了两个字,声音有些哑。他没有“没关系”,也没有“我原谅你”,但这句“没颖,已经不再是完全的否定和抗拒。
闻爷爷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过于沉重的气氛:“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重要的是往后看。洛先生,以后有空,常来坐坐。远河在这里,你随时来,我们都欢迎。”
这无疑是一种接纳,将洛景修也纳入了这个“家”的辐射范围。
洛景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情绪,他站起身,郑重地向方奶奶和盛爷爷微微鞠了一躬:“二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给了远河一个像家的地方。”这一躬,发自肺腑。
离开的时候,洛景修走到洛远河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开车来的,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需要询问的指令。
洛远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旁眼神关切的闻星玥,沉默了几秒,点零头:“嗯。”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院,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虽然没有并肩,但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墙壁,似乎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方奶奶搂着闻星玥的肩膀,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轻声:“看见没,冉冉?再要强的人,心里也有一块最软的地方,等着被捂热呢。”
闻星玥靠在奶奶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对于洛远河而言,这个夜晚,意义非凡。那个他一直缺失一角的世界,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试图重新变得完整。而她和这个院,便是这一切发生的,最温暖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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