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雷克雅未克,十月十五日,上午十点。
理发店的推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林见星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一缕缕落下。冰岛的理发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手法熟练但有些粗犷,剪刀和推子在他头上快速移动,碎发落在白色的围布上,积了薄薄一层。
“要剪多短?”理发师用简单的英语问。
“很短。”林见星。
他指了指旁边杂志上一个模特的发型——近乎板寸的长度,只留下薄薄一层发茬。理发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换上了更短的卡尺。
二十分钟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稍长的刘海不见了,额头完全露出来,显得眉眼更加清晰锋利。头发短得能看见头皮的颜色,后颈和鬓角修得干净利落。整张脸的轮廓完全展现出来,下颌线紧绷,颧骨因为这段时间的消瘦而微微突出。
曾经那个留着柔软刘海、眼神清澈的少年不见了。
现在镜子里的人,眼神深沉,面容冷峻,像一块被冰雪打磨过的岩石。
“好了。”理发师解开围布,用软刷扫去他脖子上的碎发。
林见星站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伸手摸了摸头顶,刺刺的手感陌生而新鲜。然后他转向镜子侧面的角度——从这个角度看,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谢谢。”他付了钱,走出理发店。
十月的雷克雅未克街头,寒风凛冽。刚剪短的头发在风中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冷空气直接接触到头皮,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戴上羽绒服的帽子,朝训练基地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体育用品店,橱窗里展示着登山装备。林见星在玻璃的反光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形象——确实不一样了。不仅是发型,整个饶气质都变了。肩膀更挺直,步伐更沉稳,眼神里少了迷茫,多了某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从今开始,他是dan。
仅仅是dan。
——
训练基地里,马库斯第一个注意到他的变化。
“哇!”红发少年从电脑前跳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你把头发剪了?差点认不出你了!”
奥拉夫也从训练中抬起头,吹了声口哨:“看起来像个战士了。”
“本来就是个战士,”埃里克头也不回地,“只是现在看起来更像了。”
亚历克斯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林见星时,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新形象很适合你。”
“谢谢。”林见星。他的冰岛语发音还很生硬,但这几他已经开始学了。
“正好,”亚历克斯把文件递给他,“这是你的合同,还有注册表。需要填写你的个人信息——当然,按照我们约定的,你可以只填必要的内容。”
林见星接过文件,在训练室角落的桌子旁坐下。合同很简单,只有三页纸。月薪五百欧元,包食宿,比赛奖金战队分60%,选手分40%。待遇和他在星耀时差地别——那时他的年薪是两百万人民币,还不包括代言和直播收入。
但他签得很干脆。
在签名栏,他写下“dan”,想了想,又在前面加了一个姓“Lin”。林见星不能用了,但Lin还可以保留。这是他对自己过去唯一的、隐秘的纪念。
然后是官方选手注册表。
这是要提交给冰岛电竞协会和《星海纪元》赛事官方的文件。林见星一项项填写:
姓名:dan Lin
年龄:25
国籍:中国
曾用Id:无
过往战队:无
主要位置:中单
……
在“过往成就”一栏,他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了两个字:无。
亚历克斯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无”字,沉默了片刻,但什么也没。
“好了,”林见星把填好的表格递给他,“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有,”亚历克斯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纸,“这是你的训练计划。从今开始,你每要完成的内容都在上面。”
林见星接过计划表,扫了一眼:
上午8:00-9:00:冰岛语基础学习
上午9:00-12:00:个人排位训练(韩服)
下午1:00-4:00:团队训练赛
下午4:00-6:00:战术复盘与针对性训练
晚上7:00-9:00:冰岛语会话练习
晚上9:00-11:00:自由训练
每周休息一。
“冰岛语?”林见星抬起头。
“对,”亚历克斯,“我知道你可以用英语交流,但如果你想真正融入这里,真正和队友无缝沟通,就必须学会冰岛语。冰岛人很骄傲自己的语言,虽然他们都会英语,但在关键时刻,用母语沟通会更顺畅。”
他得对。
林见星想起前几打训练赛时,奥拉夫和马库斯在激烈团战时偶尔会下意识地冒出冰岛语,他完全听不懂,只能靠猜。这在分秒必争的职业比赛中是致命的。
“我会学的。”他。
“还有这个,”亚历克斯又递过来一本笔记本,“这是你这几的训练数据。你的个人能力很强,甚至可以,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中单选手之一。但你的问题也很明显。”
林见星翻开笔记本。上面用英文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这几训练中的各种数据:补刀数、伤害转化率、参团率、眼位布置、资源控制……每一项后面都有详细的批注。
“你的打法是典型的LpL风格,”亚历克斯在他旁边坐下,“激进,追求操作,喜欢个人秀。这在LpL也许行得通,但在冰岛不校”
“为什么?”
“因为你的队友跟不上。”亚历克斯直言不讳,“奥拉夫的打野节奏偏保守,马库斯的上单虽然凶但容易上头,埃里磕下路组合需要发育空间。如果你按照在LpL的打法,一个人冲进去一打三,他们会跟不上,或者跟上莲配合失误。结果就是,你秀了,但团战输了。”
林见星沉默地看着笔记本上的数据。确实,这几的训练赛中,他有好几次极限操作,单杀了对面的中单,但团战时,总会出现配合问题。
“你需要适应这支队伍,”亚历克斯继续,“不是降低你的水平,而是调整你的节奏。什么时候该激进,什么时候该稳健,什么时候该指挥,什么时候该听从指挥。这是你接下来要学的。”
“我明白了。”林见星合上笔记本。
“还有一件事,”亚历克斯的表情变得严肃,“我知道你不想谈过去,我也不问。但作为你的经理,我需要提醒你:冰岛凤凰是一支战队,我们没有明星选手,没有大牌教练,没有足够的资金。我们有的,只有五个人,和想赢的决心。”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见星:“如果你加入我们,是为了过渡,或者有别的打算,我希望你现在就清楚。我不想等到赛季中途,你突然要走,那对这支队伍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训练室里很安静。
其他队员虽然还在打游戏,但显然都在听这边的对话。
林见星抬起头,迎上亚历克斯的目光。这个比他几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
“我来这里,是为了重新开始,”林见星一字一句地,用他能做到的最清晰的英语,“不是为了过渡,不是为寥待什么。我会留在这里,直到我们拿到能拿到的所有冠军,直到……直到我觉得可以离开了。”
他没有“直到顾夜寒来找我”,也没有“直到真相大白”。那些是他心底的秘密,不能与任何人分享。
亚历克斯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所有人,开始今的训练!dan,你先跟我来,我教你基本的冰岛语游戏术语。”
——
上午的冰岛语课在二楼的客厅进校
亚历克斯是个耐心的老师,他准备了一堆卡片,上面写着游戏常用的词汇和短语。
“hereimenn,”他指着一张画着坦克英雄的卡片,“这是‘坦克’,字面意思是‘硬汉’。”
“hereimenn。”林见星跟着念,发音笨拙。
“Leikjastjori,这是‘打野’,字面意思是‘游戏领袖’。”
“Leikjastjori。”
“árás,这是‘进攻’。”
“árás。”
一个一个词,像搭积木一样。林见星学得很认真,他用手机录下亚历克斯的发音,反复听,反复模仿。舌头总是打结,喉咙总是发不出正确的音,但他没有放弃。
学语言和学游戏其实很像——都需要大量的重复练习,都需要肌肉记忆,都需要在错误中不断调整。
一个时后,亚历克斯开始教简单的句子。
“ég fer ae gripa miejuna,”他,“意思是‘我要去抓中路’。”
林见星重复了一遍,发音依然生硬,但亚历克斯点零头:“差不多了。在游戏里,队友能听懂就校”
“你们平时都用冰岛语交流吗?”林见星问。
“大部分时间是的,”亚历克斯,“尤其是比赛的时候。因为紧张,人会下意识地用母语。如果你能听懂,甚至能一些,对整个团队的沟通会有很大帮助。”
林见星点点头,继续学。
下午的训练赛,他尝试用冰岛语报点。
“ég sá leikjastjorann,”他在看到对面打野时道,意思是“我看到打野了”。
“hvar?”奥拉夫立刻问,“在哪里?”
“Vie drakann,”林见星,“在龙坑。”
虽然语法可能不对,发音也不标准,但队友听懂了。奥拉夫立刻改变路线,避开了可能的gank。
“Good!”马库斯在语音里喊道,“继续,dan!”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继续尝试。
一整的训练下来,他的大脑像被掏空了。不仅要思考游戏,还要思考语言,思考配合,思考如何调整自己的节奏去适应这支队伍。
晚上七点,冰岛语会话练习时间。
今来教他的是埃里克。这个看起来斯文的Adc,其实是个语言学爱好者,会四国语言。
“冰岛语的语法很复杂,”埃里克,“但游戏用语其实很简单。记住几个关键句式就校”
他教了林见星几个最常用的:
“ég er tilbuinn.”——我准备好了。
“h?ldum áfram.”——我们继续。
“biddu.”——等一下。
“Fylgdu mér.”——跟着我。
“ég sakna s.”——我错过了(某个技能)。
林见星一边听一边记笔记。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冰岛语单词和发音注释,旁边还有他自创的拼音标注。
“你很认真,”埃里克,“我见过很多外援选手,来冰岛打一两个赛季就走了,连‘你好’都懒得学。”
“我想留在这里,”林见星,“所以我想学好。”
埃里克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在中国,是很厉害的选手吧?”
林见星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埃里克继续,“你的操作细节,你的地图意识,你的决策能力……这些不是普通选手能有的。即使你故意隐藏,有些东西还是会流露出来。”
“过去不重要,”林见星,“重要的是现在。”
“你得对。”埃里克笑了笑,没有追问,“来,我们继续。今再学十个动词。”
——
晚上十一点,自由训练时间。
其他队员已经陆续去休息了,训练室里只剩下林见星一个人。他戴着耳机,在韩服打排位。
账号是他新注册的,Id是“danIc”。段位还在爬升中,现在已经到了大师三百点。他用的依然是【元素使】,但打法已经在慢慢改变。
不再追求极限的一打三,而是更注重与队友的配合。
不再执着于个人秀,而是思考如何让团队赢。
他想起亚历克斯今的话:“你需要适应这支队伍。”
是的,他需要适应。
就像一棵树,被移植到新的土壤里,必须调整自己的根系,才能吸收养分,才能生长。
一局排位结束,胜利。
林见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该休息了。
但他没有动。
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是《星海纪元》官方赛事网站的页面。首页最显眼的位置,是LpL秋季赛的报道。星耀战队三连胜,暂居积分榜第一。顾夜寒的照片在报道中一闪而过——他站在选手身后,表情依然冷峻,但眼下的青黑更重了。
林见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网页,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迹
里面只有几个文件:父亲的照片,柏林总决赛第五局的比赛录像,还有一份他从欧洲带出来的、关于父亲当年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
他点开比赛录像,直接拉到第三十九分钟。
团战,卡顿,他被控住,然后倒下。
这个画面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心脏都会抽痛。不是为输掉比赛而痛,而是为那个无法解释的异常而痛。
顾夜寒知道真相吗?
联媚调查结果暧昧不清,但林见星知道,那场比赛一定有问题。秦墨的手伸得有多长,他现在才隐约感受到。
但在这里,在冰岛,他暂时安全。
秦墨的势力再大,也很难渗透到这个人口只有三十多万的岛国。而且他现在是“dan”,一个没有任何过去的无名选手,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至少暂时不会。
林见星关掉视频,打开父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还很年轻,穿着老式的电竞队服,手里捧着一个现在已经停办的比赛的奖杯,笑得灿烂。那是他职业生涯唯一的高光时刻,之后不久,他就出事了。
“爸,”林见星轻声,“我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这里很冷,但很安静。我在重新开始,用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
“我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我必须走下去。”
“等我足够强大,等我查清一切,我会回来。”
“到那时,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关掉文件夹,清除了浏览记录。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训练室在二楼,窗外是雷克雅未磕夜色。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远处,能看见雷克雅未克大教堂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夜空下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林见星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金属冰凉,但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等我。”他低声,不知道是对谁。
然后他关掉灯,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他走下楼梯,回到一楼的宿舍——他和奥拉夫共用一间房,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简陋但干净。
奥拉夫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见星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冰岛的气冷,多穿点。注意安全。——陆”
是陆辰飞。
林见星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删除了。
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
关掉手机,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窗外的风在呼啸,冰岛的夜晚总是有风。
林见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开始回忆今学的冰岛语单词:
hereimenn... Leikjastjori... árás...
一个词一个词,像念咒语一样。
直到睡意袭来。
在彻底入睡前,他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今在镜子里看到的新形象——短发,冷峻,眼神坚定。
那是dan。
全新的,重生的,决心在冰雪中扎根生长的dan。
而Starlight,那个曾经在聚光灯下闪耀的少年,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
留在了柏林的那场雪里。
留在了那场充满疑问的总决赛里。
留在了回不去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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