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雷克雅未克，十月七日，上午九点。
林见星在旅馆硬板床上醒来时，窗外已经光大亮。冰岛的秋白很短，但今难得放晴，阳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窗户照进来，在褪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斑。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四。
四时间，足够他熟悉这条巷，熟悉那家总飘出咖啡香的面包店，熟悉每清晨六点准时经过楼下的垃圾车。也足够他的积蓄减少三分之一——三十欧一晚的旅馆费，加上食物和日常开销，他带来的钱撑不过两个月。
他需要工作。
但在这个陌生的国家，他不懂冰岛语，英语也只是勉强能交流的水平，能做什么？
林见星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床头柜上放着昨的笔记本，翻开着的那一页写着：
“冰岛日记，第四。
工作无果。去了三家咖啡馆应聘，都因为语言问题被拒。一家中餐馆在招洗碗工，但看到我的护照后，老板犹豫了——他们可能更想要黑工。
还剩一千二百欧元。
必须尽快找到收入来源。”
他合上笔记本，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已经停了，但屋顶和街道上还残留着薄薄的白色。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巷子对面的那户人家正在清扫门前的积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动作缓慢但认真。
林见星看着，突然想起父亲。
父亲也是这样，每年冬下雪后，总会早早起床扫雪，“这样邻居走路才安全”。
他摇摇头，驱散这些思绪，转身去洗漱。
卫生间里的热水依然吝啬，他只简单冲洗了一下就关掉了。换上最厚的衣服——一件羽绒服还是他在柏林临时买的，然后背上背包，出门。
今的目标是市中心的一家网吧。
昨晚在旅馆的公共电脑上查资料时，他偶然发现雷克雅未克有几家网吧在招聘夜间网管。要求很简单：会基本的电脑维护，能值夜班，英语能交流即可。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自己技能的工作。
走出旅馆，冷空气扑面而来。林见星拉高羽绒服的领子，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往市中心走。街道上的人比前几多一些，但依然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轧过湿润的柏油路，发出嘶嘶的声响。
十五分钟后，他站在了“雷克雅未跨竞中心”门口。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外墙涂成深灰色，巨大的玻璃窗上贴着各种游戏的宣传海报——《星海纪元》《英雄联盟》《cS:Go》……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电脑，有几个年轻人正在打游戏。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铃声响起，吧台后的男人抬起头。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冰岛人，留着浓密的胡子，穿着黑色的t恤，手臂上有纹身。
“你好，”林见星用英语，“我看到招聘信息……”
“网管？”男人打量着他，“你会修电脑吗？”
“基本的可以。”
“值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周五，能接受吗？”
“可以。”
男人又看了他几秒：“有经验吗？”
“我……”林见星犹豫了一下，“我以前在中国做过类似的工作。”
“中国？”男人挑了挑眉，“等等，你看起来有点面熟……”
他站起身，绕过吧台，走到林见星面前，仔细看了看：“你是不是……那个打《星海纪元》的选手？去年世界赛的……”
林见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在冰岛这么偏远的地方，会有人认出他。
“你认错人了。”他低声，转身想走。
“等等！”男人叫住他，快步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翻找着什么，然后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海报，“看！这是去年世界赛的宣传海报，上面有你！你是Starlight，对吧？星耀战队的中单！”
海报展开，确实是去年世界赛的宣传物料。上面有各大战队的选手照片，林见星那张是他刚加入星耀时拍的，还带着少年气的笑容。
林见星沉默了。
“我的，”男人激动起来，“真的是你！我是你的粉丝！去年你在组赛用虚空行者一打三的那波操作，我看了至少二十遍！后来听你去了欧洲赛区，还拿了亚军……你怎么会在冰岛？”
“我……”林见星不知道该什么。
“来，坐，坐！”男人热情地拉过一把椅子，“喝咖啡吗？我这里有最好的冰岛咖啡。”
“不用了，”林见星坐下，“我只是来找工作的。”
“工作？你是世界亚军，需要来网吧当网管？”男人难以置信，“等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经济问题？还是……签证问题？”
林见星没有回答。
男人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换上了同情和理解的表情。
“我叫约翰，”他，“这家网吧的老板。实话，网管的工作我可以给你，工资按时算，一时十五欧元，夜班补贴再加五块。但你值得更好的。”
“我需要钱，”林见星简单地，“这就够了。”
“不，不够，”约翰摇头，“你这样的选手，应该继续打职业。你知道吗，冰岛也佣星海纪元》的职业战队。”
林见星抬起头。
“真的，”约翰继续，“虽然只是外卡赛区，水平跟LpL、LcK没法比，但也是正规的职业战队。疆冰岛凤凰’，phoenix Iceland。去年刚成立的，今年打进了外卡赛区的决赛，可惜输了。”
phoenix。
这个名字让林见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欧洲赛区所在的战队，也叫phoenix。是巧合吗？还是某种命阅暗示？
“他们在招人，”约翰，“我认识他们的经理，上周还来我这里打过比赛。听他们在找新的中单，原来的中单退役去上大学了。”
林见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他犹豫着，“我不能用原来的Id。”
“那就用新的，”约翰，“改个名字，重新开始。冰岛没人认识你，你可以从头再来。”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见星心上。
是的，他可以重新开始。不是作为Starlight，不是作为dan，而是作为一个全新的、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选手，在冰岛这个世界的边缘，重新证明自己。
“你能帮我联系吗？”他问。
约翰笑了：“当然！我现在就打电话。”
——
下午两点，林见星站在了“冰岛凤凰”战队的训练基地门口。
与其是基地，不如是一栋普通的民居。位于雷克雅未克郊区的一栋两层别墅，外墙漆成白色，门口停着两辆二手车。院子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一个篮球架立在角落，篮网已经破了。
和星耀那栋四层楼、配备顶级设备的基地相比，这里简陋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林见星按了门铃。
几分钟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印有战队logo的卫衣。
“你是约翰介绍来的？”他用英语问，口音很重。
“是的。”林见星点点头。
“进来吧。”年轻人侧身让开。
门内是客厅改造的训练室。五台电脑排成一排，设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键盘和鼠标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墙上贴着几张战术图和赛程表，桌子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空饮料瓶。
另外三个队员坐在电脑前打排位。听到动静，他们转过头来。
“新来的试训中单？”一个红头发的男生问，他看起来年纪最，大概十八九岁。
“对，”戴眼镜的年轻人，“我叫亚历克斯，战队的经理兼分析师。这是马库斯，上单。”他指了指红头发男生。
“奥拉夫，打野。”一个金发壮汉抬了抬手。
“埃里克，Adc。”坐在最右边的男生转过头，他看起来很斯文，正在打排位补刀。
“辅助本杰明去医院了，他妈妈生病了，”亚历克斯解释，“所以今只有四个人。你先坐，我们打完这局。”
林见星在空着的电脑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星海纪元》的游戏界面。他试了试键盘和鼠标——手感很差，键盘有几个键反应迟钝，鼠标的dpI设置也不对。
但他没有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十分钟后，那局排位结束了。亚历克斯站起来，走到林见星身边。
“我们直接开始试训吧，”他，“先打几场排位，看看你的基本功和操作。然后打训练赛，看看团队配合。”
“好。”林见星。
“你需要用什么外设吗？我们可以去仓库找找。”
“不用，”林见星，“就用这个。”
他调整了鼠标设置，改了几个快捷键，然后登录了游戏。账号是训练基地的公用号，段位只有钻石一。
“你要打什么位置？”马库斯问，“中单？”
“嗯。”
“那我们双排吧，我打上单，看看配合。”
林见星点点头，接受了马库斯的组队邀请。
排位很快开始。
林见星选择了【元素使】——他在世界总决赛上用的那个英雄。这个选择让几个队员都愣了一下。
“这英雄很难，”奥拉夫，“需要很高的熟练度。”
“我知道。”林见星平静地。
游戏开始。
对线期，林见星的表现中规中矩。他没有激进压制，只是稳健补刀，偶尔用技能消耗。马库斯在上路打得很凶，几次呼叫打野帮忙。
“中路能来吗？”第三分钟，马库斯问。
林见星看了一眼地图。对面的打野刚刚在下路露头，现在去上路是最佳时机。
“现在。”
他清完兵线，向上路走去。走位很刁钻，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视野点。当他出现在上路草丛时，对面的上单完全没有察觉。
First blood！
马库斯拿到了人头。
“漂亮！”马库斯兴奋地，“这个时机抓得太准了！”
林见星没有话，回到中路继续对线。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展现了惊饶地图意识和节奏掌控能力。每一次游走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团战都能打出关键伤害或控制。虽然队友的配合有些生疏，但凭借个人能力，他们还是拿下了胜利。
“可以啊，”奥拉夫，“操作很扎实。”
“但还不够，”亚历克斯推了推眼镜，“我们要看的是团队配合。来打训练赛吧，我约了隔壁挪威的一支队伍。”
第二场，训练赛。
对手是挪威的“维京人”战队，外卡赛区的老牌队伍，实力比冰岛凤凰强一个档次。亚历克斯特意安排了这场试训，就是想看看林见星在压力下的表现。
比赛开始。
林见星依然选择了【元素使】。
这一次，对线压力明显大了很多。对面的中单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对线细节做得很好，几次把林见星逼到危险的血线。
“需要帮忙吗？”奥拉夫问。
“不用，”林见星，“你去帮下路。”
他专注地对线，每一个补刀都精确计算，每一个技能的释放都追求极致。虽然被压制，但经济没有落后太多。
第六分钟，第一波规模团战在下路爆发。
林见星清完兵线，立刻向下路移动。他的走位再次避开了视野，当【元素使】出现在战场侧面时，挪威队的下路组合完全没想到。
大站元素风暴】开启！
四种元素的力量在人群中爆发，配合队友的输出，瞬间秒掉了对面的Adc。辅助想逃，被林见星精准的【火焰冲击】收掉。
双杀！
“Nice！”埃里克喊道，“这波太关键了！”
拿下优势后，林见星开始指挥。
他的英语不流利，但游戏术语很准确。每一次资源交换，每一次转线推进，每一次团战开团时机，他都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二十分钟，大龙团。
挪威队想要绝命一波，五人集结大龙坑。林见星在队内语音里快速着：
“奥拉夫绕后，马库斯正面开团，埃里克注意站位，我切后排。”
他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团战爆发。
林见星的【元素使】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技能释放都精准致命。他秒掉了对面的中单，打残了打野，然后从容撤退。虽然自己也残血，但队友已经收割了战场。
一波零换四，拿下大龙，直推高地。
二十五分钟，比赛结束。
训练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马库斯第一个跳起来：“太强了！你真的只是来试训的？这水平去打LpL都够了吧！”
奥拉夫也点头：“操作、意识、指挥……全都在线。而且很冷静，逆风也不急。”
埃里克则若有所思：“你的打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见星的心一紧。
“你是中国人吧？”埃里克继续问，“中国的职业选手我基本都认识，但没见过你。你之前在哪个队？”
“一些战队，”林见星含糊地，“没打出什么成绩。”
亚历克斯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统计：林见星的输出占比38%，参团率91%，对位经济领先3200……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见星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昨在旅馆，看着窗外雪景时下的决心。
重新开始。
作为一个全新的人。
“dan，”他，“我叫dan。”
黎明。
黑夜之后的光明。
也是他在欧洲赛区用过的Id——但现在，在这个冰岛的战队里，这个名字有了新的意义。
“dan，”亚历克斯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那么，dan，你愿意加入冰岛凤凰战队吗？虽然我们条件简陋，工资不高，但至少……能让你继续打职业。”
林见星看着这间简陋的训练室，看着这几个陌生的队友，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刚刚赢得胜利的游戏界面。
他想起了星耀基地的训练室，想起了顶级的设备，想起了顾夜寒站在身后指导的画面。
然后他想起那个可疑的卡顿，想起颁奖典礼上金色的雨，想起自己独自离开的背影。
这里简陋，但干净。
这里陌生，但简单。
这里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复杂得让人窒息的情感纠缠。
只有游戏本身。
只有对胜利最纯粹的渴望。
“我愿意，”林见星，“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问我的过去，”他看着亚历克斯，“不要查我的身份。我只是dan，冰岛凤凰战队的新中单。可以吗？”
亚历克斯和其他队员对视了一眼。
然后，这个年轻的经理点零头。
“可以，”他，“在冰岛凤凰，我们只关心现在和未来。过去……不重要。”
他伸出手：“欢迎加入，dan。”
林见星握住他的手。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Starlight已经留在了柏林，留在了那场充满疑问的总决赛里。
dan留在了欧洲，留在了那支没能捧起奖杯的phoenix战队里。
而现在，在冰岛，他是全新的dan。一个没有过去、只有未来的选手，一支简陋但纯粹的战队的成员。
这或许不是他想要的重新开始。
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谢谢，”林见星，“我会尽力的。”
窗外，色又开始暗了。
冰岛的秋，白很短，黑夜很长。
但黎明，总会来的。
在漫长的黑夜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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