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局比赛结束后，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星耀战队的休息室里，气氛比输掉比赛时还要沉重。赢是赢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胜利来得多么侥幸——如果不是林见星最后二十分钟状态神勇的发挥，如果不是风暴之眼在领先时犯了几个低级失误，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了。
林见星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自己的背包——手机就在里面，那条“2301房间”的短信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都过来。”李教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白板已经被擦干净，上面重新画上了简单的战术图。苏沐白把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屏幕上开始播放刚才第三局比赛的录像。
“从十五分钟这里开始看。”李教练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就是这波，我们明明经济领先两千，节奏很好，然后——”
画面停住了。是林见星漏掉那个补刀的瞬间。录像清晰地显示，他的英雄突然停顿了半秒，一个本来必补的炮车兵就这样漏了。紧接着的几分钟里，走位失误，技能放空，补刀被反超。
“星星，”李教练转向他，语气严肃但不严厉，“解释一下，这几分钟发生了什么？”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林见星身上。陆辰飞的眼神里是担忧，夏明轩是不解，徐浩是困惑，苏沐白则若有所思。而顾夜寒——顾夜寒站在窗边，侧对着所有人，看不清表情。
林见星张了张嘴。他能什么？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神秘窗口？有人用他父亲的秘密威胁他？谁会信？就算信了，又能怎样？
“我……”他的声音很干，“我走神了。对不起。”
“走神？”李教练皱眉，“世界赛八强赛，经济领先的关键时刻，你走神？”
这质问合情合理。林见星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是我的问题。”顾夜寒突然开口。
他转过身，走到白板前，接过李教练手中的激光笔。动作很稳，表情很平静，但林见星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看这里。”顾夜寒将录像倒回到十四分三十秒，“这波野区视野，我做得不够深。如果我能提前发现对面打野的位置，就不会让下路有被gank的压力，星星就不用分心注意走位。”
激光笔的红点在地图上移动：“还有这里，十七分钟。我指挥中路推线，但忽略了对面中单的游走能力。星星在下路被压，我应该让明轩早点去支援，而不是让他继续在中路发育。”
他开始一帧一帧地分析，冷静、客观、条理清晰。每一个失误，无论大，都被他找出来，然后归因于自己的指挥不当、判断失误、视野疏漏。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情绪波动，就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技术报告。
但林见星听出来了。
顾夜寒在揽责。把所有的问题，包括那些明显是林见星个人状态的失误，都归结为自己的指挥问题。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切割——他把林见星从责任的中心推开，同时也在两人之间划下更清晰的界限：我是指挥，我负全责；你是执行者，只需服从。
“但是夜神，”夏明轩忍不住插话，“有些失误很明显不是指挥问题啊。比如星星漏刀那个——”
“那波我在切屏看上路。”顾夜寒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没有及时给下路信号提醒兵线情况。如果我能提前告诉星星对面打野可能在下半区，他就会更专注补刀，不会分心注意河道。”
这解释牵强得连苏沐白都皱起了眉。顾夜寒作为顶尖打野，多线操作是基本功，切屏看上路怎么可能影响给下路信号？更何况，录像显示得很清楚，那波根本没有打野威胁，就是一个纯粹的补刀失误。
但顾夜寒的态度很明确：这个问题到此为止。
李教练看着顾夜寒，又看看林见星，最终叹了口气：“好，指挥责任我们先放一边。但星星，你自己要清楚，这种低级失误不能再出现。我们现在是1:2落后，每一局都不能有半点松懈。”
“我明白。”林见星低声。
复盘继续。顾夜寒依然主导着分析，他指出了团队配合中的诸多问题：沟通不及时，技能衔接有缝隙，资源分配不合理……每一个问题都被他冷静地剖析，然后提出解决方案。他的思维清晰得可怕，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苦战。
但林见星注意到，在整个过程中，顾夜寒几乎没有看他。即使提到下路的问题，顾夜寒的目光也停留在白板或屏幕上，仿佛林见星只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战术环节，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失误也会痛苦的队友。
直到分析到第三十七分钟的那波关键团战。
“这里，”顾夜寒把画面定格在林见星被秒的前一秒，“我们的阵型脱节了。前排开得太深，后排没有跟上。星星的位置太靠前，给了对面刺客机会。”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批评林见星的操作。
“但我当时在跟输出。”林见星忍不住开口，“陆队开团后，我按照指令往前跟了。”
“跟输出的前提是保证自己的安全。”顾夜寒终于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冰，“你的站位，对面刺客有至少三种方式可以切到你。作为一个职业Ad，你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这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林见星脸上。不是因为它严厉，而是因为它公正——顾夜寒的是事实。那个站位确实危险，确实是可以避免的错误。
“我……”林见星想解释，想当时耳机里有电流声干扰，想那个神秘窗口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有什么用呢？比赛已经打了，失误已经犯了。在电竞这个结果至上的世界里，理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是我的问题。”林见星最终，“我会注意。”
顾夜寒看了他两秒，那眼神复杂得让林见星心脏抽痛。然后顾夜寒移开视线，继续分析下一波团战。
整个复盘持续了十二分钟。顾夜寒了很多话，分析了每一个细节，承担了所有能承担的责任。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语气越来越公事公办，到最后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履行一个队长和指挥的职责。
而他对林见星的批评，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刃，每一刀都精准地割在最痛的地方。
“这里，技能衔接慢了0.3秒。”
“这里，走位可以被预测。”
“这里，资源转换率不够高。”
“这里，没有及时沟通状态。”
每一句批评都基于事实，每一句都无可辩驳。顾夜寒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带情绪，甚至没有多看林见星一眼。但正是这种冷静到残忍的客观，让那些话语的伤害性倍增。
林见星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变冷。起初是手脚冰凉，然后是血液，最后是心脏。他看着顾夜寒的侧脸，那张曾经在深夜的训练室里对他露出过温和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线条和锐利的眼神。
他想起了那个噩梦。梦里顾夜寒也是这样，冷静地宣布解约，冷静地划清界限，冷静地把他推开。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在这一刻模糊了，林见星分不清哪个更痛——是梦里那种撕心裂肺的背叛，还是现实中这种被一点点凌迟的疏离。
“差不多就这些。”顾夜寒放下激光笔，“第四局，我们要调整战术。风暴之眼已经摸清了我们的节奏，必须打乱他们的预期。”
他转向李教练：“我建议，第四局让星星玩功能型Ad，保明轩的法师核心。这样即使下路被针对，我们也有中后期保障。”
这是一个合理的战术调整。林见星的英雄池很深，功能型Ad也能玩得很好。但这话从顾夜寒嘴里出来，配合着刚才那一连串的批评，听在林见星耳中就像是在：你carry不了，你不够稳定，你需要被保护。
“星星，你觉得呢？”李教练问。
林见星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可以玩功能型Ad。没问题。”
“好。”李教练看了看时间，“还有两分钟上场。最后强调一点——沟通。我要你们在语音里清楚每一句话，不要有任何模糊指令。夜寒，你是指挥，但也要听取队友的反馈。星星，你有想法及时，不要憋着。”
两人同时点头，但依然没有看对方。
工作人员来敲门，示意该上场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检查外设。林见星背上背包，感觉手机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后背。
走到顾夜寒身边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夜神。”他叫了一声。
顾夜寒正在调整耳机线，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刚才复盘，”林见星的声音很轻，“你的那些问题，我会改。”
顾夜寒沉默了几秒，然后：“嗯。”
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还有，”林见星深吸一口气，“比赛结束后，我们真的需要谈谈。”
这次顾夜寒转过身来了。他看着林见星，眼神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林见星看不懂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零头。
“赛后再。”他，然后率先走出了休息室。
林见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辰飞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夜神压力大，话重零，但他都是为了赢。”
“我知道。”林见星。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顾夜寒做的每一件事，的每一句话，哪怕是最伤饶那些，背后都可能有一个“为你好”的理由。但知道和理解是两回事，理解和接受又是两回事。
他可以在理智上明白顾夜寒的不得已，可以在逻辑上分析顾夜寒的苦心。但在情感上，在被那些冰冷的话语一刀刀割过之后，他很难不感到痛，很难不感到委屈。
走向舞台的路上，林见星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观众的欢呼声像隔着水传来，模糊而遥远。聚光灯打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在刺眼的光线中寻找顾夜寒的身影。
顾夜寒已经坐在了选手席上，正在调试设备。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挺拔，冷峻，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林见星在自己位置坐下，戴上耳机。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第四局比赛，bp开始。
风暴之眼果然调整了策略，他们ban掉了夏明轩擅长的两个法师，明显是要针对星耀可能的中核战术。而星耀这边，按照顾夜寒的建议，给林见星选了一个功能型Ad——这个英雄前期弱势，但团战能提供大量控制和保护。
“星星，这把发育为主，不要激进。”李教练在后台叮嘱。
“明白。”林见星。
游戏开始。
前十分钟，风暴之眼果然重点照顾下路。打野来了三次，中单游走两次，林见星和徐浩被压得喘不过气。补刀落后三十，一塔血量只剩三分之一。
但正如顾夜寒所料，风暴之眼对下路的过度关注给了中路机会。夏明轩的法师发育得很好，十五分钟时已经领先对面中单一个大件。
“可以接团了。”顾夜寒在地图上标记了龙，“星星，你注意站位，保明轩输出。”
“好。”林见星应道。
龙团战爆发。林见星按照战术要求，站在团队后方，用技能提供控制和保护。夏明轩的法师在安全位置疯狂输出，打出了爆炸伤害。团战打赢了，一换三，龙也拿下。
经济反超。
“漂亮！”夏明轩在语音里喊。
林见星却高兴不起来。他打得很难受——不是技术上的难受，是心理上的。这个功能型Ad的玩法限制了他的发挥，他像个辅助一样跟在队友身后，看着别人carry比赛。而他最擅长的那些极限操作、那些刀尖跳舞的刺激感，全都被战术需要抹杀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顾夜寒的指挥。
“星星，往后站一点。”
“星星，不要追。”
“星星，保中单。”
“星星，别死。”
每一句指令都准确，都合理，都是为了赢。但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你现在不是核心，你不是carry，你的任务是活下去，是保护别人。
林见星咬紧牙关，按照指令执校他的操作依然精准，走位依然细腻，但他的心在一点点下沉。
二十五分钟，大龙团战。星耀凭借中单的优势，再次打赢团战，拿下大龙。经济领先扩大到五千。
胜利在望。
但就在推高地的时候，林见星犯了一个错误。
他看见对面残血的Ad走位失误，下意识地闪现上去想要收割。这是一个职业选手的本能反应，也是一个顶级Ad对击杀机会的敏锐嗅觉。
但他忘了，这把他是功能型Ad，他的任务是保护，不是收割。
他闪上去了，技能出手，成功秒掉了对面Ad。但自己也因为深入敌阵被集火秒杀。
Ad阵亡，推高地的节奏被打断。虽然最终星耀还是凭借巨大经济优势赢下了比赛，但这个过程并不完美。
比分扳成2:2。
走下舞台时，没有人欢呼。连赢两局把比分扳平，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事，但休息室里的气氛却比输掉比赛时还要压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林见星最后那波操作，如果是在势均力敌的对局里，可能会葬送整场比赛。
复盘，再次开始。
这次李教练没有立刻话。他让苏沐白播放最后那波团战的录像，然后看向林见星。
“解释一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怒火。
林见星看着屏幕上自己闪现上去的那个瞬间。录像清楚地显示，当时夏明轩的法师就在他身后，完全有能力收掉那个残血Ad。而他，作为功能型Ad，没有任何理由冒这个险。
“我……”林见星不出话。
“你想carry。”顾夜寒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即使战术安排你不是核心，即使团队需要你保护中单，你还是想carry。”
他站起身，走到林见星面前。这是今两融一次近距离对视。顾夜寒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失望，那种冰冷的、彻骨的失望。
“林见星，你知道职业比赛和路人局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顾夜寒一字一句地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是纪律。是执行力。是在任何时候都能压制个人欲望，服从团队需要。”
林见星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他想辩解，想那个机会太好了，想他有把握，想就算他死了团队也能赢。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知道顾夜寒是对的。
在职业赛场上，纪律大于一牵个人英雄主义的尽头，往往是团队葬送。
“对不起。”林见星最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有用吗？”顾夜寒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如果这波是在决胜局，如果经济没有领先这么多，你这个失误就可能会让我们一整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这话太重了。重到连陆辰飞都忍不住开口：“夜神，星星已经知道错了，而且我们赢了……”
“赢是因为经济领先太多，不是因为他操作正确。”顾夜寒打断他，“我们不能总是靠运气赢比赛。”
他转过身，不再看林见星，而是面向所有人：“第五局，决胜局。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个人主义的发挥。每个人，都必须严格执行战术。谁做不到，谁就不配上场。”
这话明显是给林见星听的。
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林见星站在那里，感觉所有饶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羞耻、委屈、愤怒、不解……各种情绪在他心里翻腾，但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的麻木。
他看着顾夜寒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深夜里陪他加练、在他生病时守在他床边、在他紧张时轻声安慰的背影，此刻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也许，本来就是另一个人。
也许，那个温柔的顾夜寒只是他的幻觉，而眼前这个冰冷严苛的队长，才是真实。
“都准备一下。”李教练打破了沉默，“第五局，我们按原计划打中核。星星，你还玩功能型Ad，有问题吗？”
林见星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坚定：“没问题。”
“好。”李教练看了看时间，“最后五分钟，调整状态。”
大家散开，各自准备。林见星走到角落，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那条“2301房间”的短信还在那里，像恶魔的低语。
他抬头，看向顾夜寒。顾夜寒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线条紧绷着。灯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延伸到林见星脚边，像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见星握紧手机，做了一个决定。
第五局，他会好好打。他会严格执行战术，会服从所有指令，会做一个完美的功能型Ad。
但比赛结束后，他不会等顾夜寒的“赛后谈谈”了。
他要去2301房间。
他要自己去面对那些秘密，那些真相，那些顾夜寒不肯、或者不能的事情。
无论那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背包。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队友。
夏明轩担忧地看着他：“星星，你还好吧？”
“我很好。”林见星，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第五局，我们会赢。”
他看向顾夜寒的方向。顾夜寒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身来。两饶视线在空中相遇，短短一秒，又各自移开。
那一眼里，林见星看见了顾夜寒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或者，他假装不在乎了。
因为有时候，心死比心痛更容易承受。
工作人员来敲门，第五局比赛即将开始。
林见星跟着队友走出休息室，走向舞台，走向那个决定生死的战场。
而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战场。
那个战场没有队友，没有战术，只有他和那些等待被揭开的秘密。
以及一个，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
喜欢星耀之恋：破晓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星耀之恋：破晓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