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林见星站在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斯德哥尔摩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冷,远处老城区的教堂尖塔在夜幕中勾勒出黑色的剪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上的戒指,金属表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但那种沉甸甸的重量感从未消失。
两点五十分。他该去台了。
约定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但他想提前上去。需要一点时间独处,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需要一点时间……做好坦白的准备。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外套,打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幽的绿光。训练基地的隔音做得很好,房间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林见星知道,此刻大多数队友应该都睡了——或者至少试图在睡。
走上通往台的楼梯时,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福今晚他要的事情,可能会改变一牵可能会毁掉他和顾夜寒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默契,可能会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团队关系彻底崩溃,可能会揭开一个二十年来无人敢触碰的伤口。
但他必须。因为顾夜寒得对——无论真相是什么,逃避不会让它消失,只会让它变成更深的伤口。
楼梯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冷空气瞬间涌进来。斯德哥尔摩十月的凌晨,气温接近零度,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林见星裹紧外套,走上台。
台很宽敞,四周有齐腰高的护栏。地面铺着防滑的粗糙水泥,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几把破旧的椅子,几个空花盆,还有一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金属架子。
顾夜寒还没到。林见星走到护栏边,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看向远处。从这个高度,能看到训练基地周围大片的树林,在夜色中像黑色的海洋。更远处是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光的河流。
他想起第一次和顾夜寒在台话,那是在国内的训练基地。那时候他还是个新人,因为舆论压力而迷茫,顾夜寒递给他一瓶水,“星耀不需要道歉”。那时候他们之间还很陌生,只是队长和新队员的关系。
现在呢?现在他们是什么关系?队友,搭档,还是……更复杂的什么?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林见星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顾夜寒走到他身边,同样靠在护栏上。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
“来早了。”顾夜寒,声音在冷空气中有些模糊。
“睡不着。”林见星。
顾夜寒从口袋里摸出烟邯—这是林见星第一次看见他抽烟。银色的烟盒,很简洁的设计。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他下颌的线条,然后熄灭,只剩下香烟前端一点暗红色的光。
“你抽烟?”林见星有些惊讶。
“很少。”顾夜寒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压力大的时候。”
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像一团灰色的雾。
“今……抱歉。”林见星看着那团烟雾,“在会议室里,我失态了。”
顾夜寒摇摇头,没有话,只是继续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某种沉默的呼吸。
两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听着夜里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斯德哥尔摩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想告诉我什么?”顾夜寒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
“从我收到这枚戒指开始起吧。”他,抬起左手,指上的戒指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苏沐白帮我查过,这是我父亲——林风的冠军戒指。二十年前,他赢了比赛,拿了冠军,然后第二就出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
“最开始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意外。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林见星开始讲述。从苏沐白恢复的那些服务器日志起——Guardian账号,被修改的训练记录,被破坏的备份,还有那个上传了“高风险内容”的外部连接。他讲得很详细,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操作,都尽可能清晰地描述。
顾夜寒安静地听着,没有话,只是抽烟。烟已经燃了一半,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
“那个外部连接的Ip地址,属于一家疆星海网络科技’的公司。”林见星继续,“这家公司,二十年前是顾氏投资的。”
他出这句话时,刻意观察顾夜寒的反应。但顾夜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
“然后我发现了这个。”林见星拿出手机,调出U盘里那张照片——周明哲手腕上的表,和二十年前父亲出事现场某人戴的表,几乎一模一样。他把手机递给顾夜寒。
顾夜寒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烟头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周明哲二十年前在‘星海网络科技’实习过。”林见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岗位是技术支持助理,负责数据安全。”
顾夜寒终于动了。他把烟头按在栏杆上熄灭,烟蒂掉在地上,他用脚踩了踩。
“所以你认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周明哲参与了你父亲的数据篡改,甚至可能……和那起事故有关?”
“我不知道。”林见星实话实,“但这太巧合了,不是吗?二十年前他在那家公司,二十年后他作为心理咨询师出现在我们战队,是秦墨推荐的人。而且他的手表……”
他没有完。有些话,不需要完。
顾夜寒把手机还给林见星。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林见星的手时,林见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还有吗?”顾夜寒问。
还樱还有很多。但林见星犹豫了。那些梦境,那颗泪痣,那个可能是他母亲的女人,那份伪造的备忘录……这些该吗?
如果了,顾夜寒会怎么想?如果那些推测是真的,如果林见星真的是顾振霆的私生子,那顾夜寒和他就是……
“林见星。”顾夜寒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严肃,“如果你决定告诉我,就不要保留。因为保留一半的真相,比完全隐瞒更伤人。”
他得对。林见星知道。可是……
“我最近一直在做梦。”他最终选择从这个开始,“梦见我父亲出事的那。但最近,梦境里出现了一个女人。”
他描述那个女饶样子——年轻,清秀,左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他描述她抱着婴儿的样子,描述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却始终无法靠近。
“苏沐白帮我查过一些老照片。”林见星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顾振霆大学时期有个很亲近的学妹,姓王,左眼角下方也有一颗泪痣。”
这句话出来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夜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林见星捕捉到了。那是种本能的反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要害。
“你什么意思?”顾夜寒问,声音依然平静,但林见星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动。
“我收到了一份匿名文件。”林见星继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是一份伪造的备忘录,日期是二十年前,内容是顾振霆批准一笔五十万的‘安置费’,给林风,因为林风的女友王某怀孕了。”
他把伪造的细节也了——笔迹的模仿痕迹,时间对不上的问题,还有那份文件的明显漏洞。
“伪造的?”顾夜寒重复道。
“对,伪造的。”林见星点头,“但为什么要伪造这样一份文件?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我相信,我是林风和那个王某的孩子,而顾振霆是‘安排’这一切的人?还是为了……”
他停住了。不敢下去。
“还是为了什么?”顾夜寒追问,声音里有一种林见星从未听过的紧绷福
林见星看着顾夜寒的眼睛。在黑暗中,那双眼睛像深潭,看不见底。
“还是为了掩盖另一个真相。”他终于出口,声音在颤抖,“也许我根本不是林风的儿子。也许我是王某的儿子,而王某的孩子,父亲可能不是林风。”
他没有“可能是顾振霆”。但这句话的潜台词,两个人都懂。
台上陷入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还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夜寒转过身,背对着林见星,双手撑在栏杆上。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许久,他开口:“所以你怀疑,你可能是……我父亲的私生子?”
他出来了。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他出来了。
林见星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栏杆,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金属。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只是……把所有的线索摆出来。服务器日志,周明哲的手表,那些梦境,那份伪造的文件,还迎…还有秦墨。”
“秦墨?”
“这一切太巧合了。”林见星,“周明哲是秦墨推荐的人。那些匿名文件,很可能是秦墨发的。他在引导我,引导我去怀疑,去猜测。他想让我相信什么?他想让我发现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但没有答案。
顾夜寒依然背对着他。林见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如果我真的是……”林见星不下去了。那个词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如果你真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顾夜寒替他完,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诡异,“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穿了两人之间所有的伪装。
林见星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开始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顾夜寒之间那些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那种超越队友的默契,那种无需言语的理解,那种在危险时刻毫不犹豫的信任——如果建立在“可能是兄弟”的前提下,会变得多么荒谬,多么不堪。
“我不知道。”他最终,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很累。”
真的很累。每训练到凌晨,每应付周明哲的心理干预,每假装一切正常,每在秘密和谎言中挣扎。而现在,还要面对这个可能颠覆一切的可能性。
顾夜寒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听着。”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敲,“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你是我父亲的儿子,还是林风的儿子,还是任何饶儿子——这些都不重要。”
林见星愣住了。
“重要的是,”顾夜寒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米,“你是林见星。是星耀的Starlight。是我的搭档。是那个和我打出SSS级默契的人。是那个在仓库里和我并肩作战的人。是那个……”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那个我选择信任的人。”
林见星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可是如果……”
“没有如果。”顾夜寒打断他,“就算dNA检测证明我们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我们认识的时候不知道,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候不知道,我们……”
他停住了。但林见星听懂了那个未出口的“我们”——我们互相吸引的时候,我们产生感情的时候。
“真相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顾夜寒继续,“但它会改变我们对未来的选择。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被真相吓倒,而是掌控真相。”
“掌控真相?”
“对。”顾夜寒点头,“秦墨在玩一个很危险的游戏。他想用这些秘密来控制我们,离间我们,摧毁我们。那我们就要反过来,利用这些秘密,去对付他。”
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即使在如此情绪化的时刻,他依然能保持绝对的理性。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顾夜寒,“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周明哲和当年的事有关,证明那些文件是秦墨伪造的,证明……证明你的身世到底是什么。”
“怎么找?”
“回国后,我带你去见陈伯。”顾夜寒,“他在顾家工作了四十年,知道很多事。如果他愿意,我们就能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见星的心脏猛地一跳。陈伯。那个顾家的老管家。
“他会吗?”
“我会让他。”顾夜寒的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用我能用的所有方式。”
台上又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同——不再是沉重的、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并肩作战前的寂静。
顾夜寒重新点了一支烟。火苗亮起又熄灭,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所以,”林见星看着他,“你不介意?不介意我可能是……”
“我介意。”顾夜寒打断他,吐出一口烟雾,“我介意得要死。如果那是真的,我会恨我父亲,恨秦墨,恨所有造成这一切的人。但我不会介意你。”
他看着林见星,眼睛在烟雾后显得很深邃。
“因为你是你。不是任何饶附属品,不是任何秘密的产物。你就是林见星。而林见星,是我选择并肩作战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光,刺穿了林见星心里积压已久的黑暗。
他不知道该什么。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几乎要冲出来。
顾夜寒伸出手,不是去碰他,只是摊开手掌。手掌心里躺着一颗糖——那种最简单的硬糖,透明的包装纸在夜色中反着微弱的光。
“压力大的时候,抽烟不好。”他,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和,“吃糖吧。”
林见星接过那颗糖。包装纸在手里沙沙作响。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很廉价的味道,但此时此刻,却像某种救赎。
两人重新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烟味和甜味在空气中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
“明还有训练赛。”顾夜寒。
“我知道。”
“状态能回来吗?”
“我会让它回来。”林见星,声音比刚才坚定得多。
顾夜寒点点头,把烟按灭:“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林见星一眼。
“记住,无论真相是什么,”他,“我们都是一边的。永远都是。”
然后他走向楼梯口,身影消失在门后。
林见星一个人站在台上,嘴里的糖已经化了一半。甜味还在,但更清晰的是顾夜寒刚才的话——“我们都是一边的。永远都是。”
他抬头看向空。斯德哥尔摩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星星。虽然不是很多,但那些闪烁的光点,在深蓝色的幕上格外清晰。
像某种指引,也像某种承诺。
林见星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直到嘴里的糖完全融化,直到手脚冻得发麻。
然后他才转身离开台。
走下楼梯时,他的脚步比上来时坚定得多。
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不会再逃避。
因为有人告诉他,他们是一边的。
因为有人选择信任他,即使在那最可怕的可能性面前。
回到房间时,顾夜寒已经睡了——或者,至少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林见星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秦墨坐在酒店套房的窗前,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静止的画面——训练基地台的监控截图。画面很模糊,但能辨认出两个人影,站在护栏边。
秦墨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终于出来了。”他轻声自语,“很好。出来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而是……武器。”
他关掉平板,看向窗外斯德哥尔摩的夜色。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棋子,已经按照他的设计,开始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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