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雨声未歇,敲打在粗糙的石壁和屋顶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窣窣声响。
客房内除了一张铺着干草的床榻,一张歪聊桌子外,别无他物。油灯的光线昏黄黯淡,勉强驱散一片黑暗,也将房间其余部分衬得更加幽深。
千手凌还没有睡。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榻上,背脊挺直,如同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面具久违地摘了下来,搁在身侧,露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右眼紧闭,眼皮下隐有猩红在流转,左眼则睁着,漆黑的瞳孔倒映着跃动的灯火,却没有焦点,空洞得仿佛深渊。
会议室的争吵,那些充满理想主义光辉却显得真的话语,那些被现实刺痛后变得尖锐冰冷的反驳,那些疲惫的、忧虑的、迷茫的、愤怒的情绪……依旧在他脑海里盘旋着。
一幕幕,一声声,如此清晰,又如此……熟悉。
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闷。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被铅灰色雨水浸透的桥梁,那虚伪的老者,那贯穿胸膛的苦无,那绝望的嘶吼,那被彻底碾碎的理想,以及……那双从此被仇恨和痛苦彻底扭曲的轮回眼。
“不阻止弥彦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脑海响起。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眼前的空气,在昏黄的灯光中似乎扭曲了一下。光影交织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居家和服,淡金色的短发柔软地贴在额前,面容依稀能看出与此刻凌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加饱满,眼神清澈,嘴角仿佛永远带着一丝微笑。
那是……还在木叶,没有经历这一切,还妄想改变现实的……千手凌。或者,是凌记忆中,自己曾经应该的模样。
“他”安静地站在房间中央,用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的,眼中只剩下冰冷与荒芜的自己。
凌依旧沉默着。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前的岩壁,望向更遥远的、被雨水和迷雾笼罩的未来,又或者,只是空洞地停留在眼前的昏暗里。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他终于回答,声音低哑,几乎被雨声掩盖。他是在回答幻象,也是在告诉自己。“弥彦也不会听。”
是的,弥彦不会听。
那个被理想之火燃烧着的青年,有着殉道者般的固执。他相信光,相信言语的力量,相信人心深处未被泯灭的善。他会将一切警告视为对理想的亵渎,对勇气的质疑,甚至可能视为某种别有用心的挑拨。
告诉他前方是陷阱?他或许会昂起头,带着悲壮的神情,“那正是践行理想必须跨越的荆棘”。告诉他半藏不可信?他或许会痛苦,会挣扎,但最终,那份执念会压倒一牵
这是他的选择,他的道路。如同飞蛾扑火,明知可能焚身,依旧要追寻那一点虚幻的光明。旁人无权置喙,也无法改变。
“他”静静地听着,清澈的眼眸中没有责备,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平静。
“可你留下来了,不是吗?”
凌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是的,他留下来了。弥彦的邀请,他本可以拒绝。
他也有无数个理由可以离开。在将南送回后,他就可以去追查自己的目标。
雨之国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晓组织的变化,山椒鱼半藏的阴谋……这些,与他何干?他不是救世主,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插手这个国度、这个组织的命运轨迹。他只是一个有着自己目标的、孤独的行者。
可他留下了。
为什么?
因为要等待“晓”为他搜集更多关于“晶遁”血继限界失踪的情报?或许。晓组织扎根雨之国,触角伸及底层和三教九流,确实可能得到一些别人难以触及的线索。
但以他的能力,独自行动反而更隐蔽安全。
还是因为……看到他们三人在争吵、在焦虑、在为一个渺茫的“和谈”机会而挣扎时,某些早已被埋藏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桔梗山营地里,同样年轻的面孔,眼底燃烧着类似的光芒,然后一个接一个,在硝烟和血泊中熄灭。
还有他自己,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听着仪器嗡鸣,感受着细胞被撕裂又重组,理性一点点剥离,只剩下无尽痛苦时……是否也曾有那么一瞬,希望过有什么外力,能打破那绝望的循环?
不。他很快掐灭了这缕软弱的幻想。希望是奢侈品,是毒药。他早已不再需要,也不再相信。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凌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像是在服幻象,更是在加固自己内心的壁垒。
更重要的事。追查卑留呼,然后夺回或夺走一切,了结因果。这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执念,与这相比,弥彦和晓的道路,他们的理想与挣扎,他们的生存或毁灭……又算得了什么?
他无力去为每一个悲剧负责。世界的苦难太多,他背负不起。
“他”依然站在那里,光影在他身上微微波动,使得他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没有反驳,只是依旧用那种清澈的目光看着凌。
那目光没有谴责,却比任何谴责更让凌感到一种细微的、针扎般的刺痛。
屋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
阻止弥彦?如何阻止?告诉他一切?
这带来的后果,可能比弥彦的死亡更加难以预料。蝴蝶效应之下,谁知道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或许会引发更糟糕的未来,或许会将他自己卷入无法脱身的巨大漩危
他不是救世主。他反复告诉自己。
但……他真的能完全无动于衷吗?像一个真正的、冰冷的旁观者,看着那已知的悲剧,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终焉?然后对自己,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命运,与我无关?
他不知道。或者,他不愿去深究。
“呼……”
一声轻不可闻叹息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中消散,被永恒的雨声吞没。
凌重新戴上面具,橘色的螺旋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的光泽,将他所有的情绪与挣扎,都彻底隔绝在内。“他”的身体也跟着晃动了一下,然后渐渐淡去,最终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
外面,雨声依旧。晓组织基地的某个角落,或许弥彦还在灯下沉思,长门在阴影中谋划,南在伤病中忧虑。而雨隐村的高塔里,山椒鱼半藏的阴谋,正在发酵。
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为了自己的目标,暂时在此停留的过客。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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