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的房间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一应生活用品齐全,书案椅架、笔墨纸砚俱备,甚至每间房里还有一个不大的书架。
“条件简陋,暂作栖身。”
陆恒对三壤,“待诸位安顿好家,或日后另有打算,再寻合适的宅院不迟。”
顾长文扫视了一眼房间,尤其满意那张宽大的书案和空着的书架,点头道:“很好了,比我在余杭的竹舍强得多,多谢大人费心。”
周砚深则更关注房间的干燥和避光,他的宝贝书箱可受不了潮气和曝晒。
见厢房位置尚可,窗户也厚实,微微颔首,算是满意。
章文更是无话,只默默将自己的包袱放好,便垂手站在一旁,等待吩咐。
谢青麒在杭州自有住处,但陆恒也给他留了一间日常休憩、处理公务的房间。
安顿好三人,陆恒又带着谢青麒来到前衙的文书房和档房,指着里面一排排新打的柜架和堆积如山的卷宗道:“青麒兄,明日你便正式接手漕运司,这里是历年漕运、仓廪、税赋的部分旧档,混乱不堪,急需整理,顾兄、周兄、章文,皆可配合你。”
“首要之事,是理清家底,摸清脉络,尤其是今年秋粮征收、北方军粮调拨、以及眼下赈灾粮草支用情况,必须尽快弄个明白。”
谢青麒看着那浩如烟海的卷宗,非但没有畏难,反而眼中燃起斗志。
这才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不再是拨弄自家那点账,而是梳理关乎一城,乃至一地命脉的大账。
“大人放心,青麒定当尽快理出个头绪。”谢青麒郑重道。
陆恒拍拍他肩膀:“也不必太过急切,身子要紧,熟悉几日,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或与顾兄他们商量。”
陆恒又转向跟过来的顾长文:“顾兄,你的工务司,目前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趁着冬日水枯,组织民夫,疏浚杭州附近几条淤塞严重的漕河支流,为来年春汛和漕运畅通做准备;二是配合灾民安置,规划几处大的水利工事,以工代赈,一举两得。”
“需要多少人手、钱粮、器械,尽快拿出个条陈。”
顾长文早已成竹在胸,闻言便道:“属下在途中已有腹案,杭州水网,关键在‘疏’与‘导’,明日属下便调阅杭州府历年水文记录,并实地勘察,五日内当有详细章程呈报。”
“好!”陆恒欣赏的就是这种干脆利落。
最后对周砚深和章文道:“周兄可先熟悉税课司旧档,特别是盐、茶、市舶这几块的征收细则和历年实收数额,看看里面有多少水分和漏洞。”
“章文,你暂时跟着谢大人,协助整理漕运文档,同时熟悉衙门公文流转规矩。”
“你们二人,一个从故纸堆里找依据、查弊病,一个确保文书流转不出纰漏,都是要紧环节。”
陆恒大致点了下各饶职责。
周砚深躬身应诺。
章文则只是简单了个“是”字。
交代完毕,窗外色已彻底黑透。
陆恒自己也感疲惫,便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早些歇息,明日辰时,前衙二堂,我们简单碰个头,再分头行事。”
众人散去。
陆恒独自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庞大衙署里站了一会儿。
灯火初上,映照着崭新的匾额和廊柱,也映照着他沉静思量的面容。
这里,将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战场。
而今带回来的这几个人,就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士林班底。
陆恒深吸一口夜里清冷的空气,转身对沈白道:“回云裳居。”
马蹄声再次响起,穿过杭州城的街巷,朝着西湖方向而去。
比起衙署的肃穆,云裳居所在的区域要清幽许多。
院门口挂着两盏素雅的灯笼,映着“云裳”二字。
陆恒下马,还没叩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司琴探出头,见到陆恒,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大人回来了,夫人刚哄公子睡下呢!”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和安神香的气味。
楚云裳正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绸披风,坐在暖阁里,就着灯绣着一件衣裳。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到陆恒,眼中瞬间漾满温柔的笑意,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迎了上来。
“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楚云裳自然地替陆恒解下沾了夜露的大氅,手指触到他冰凉的衣袖,眉头微蹙,“手这么凉,一路骑马回来的?快坐下喝口热汤。”
陆恒任由她摆布,看着烛光下妻子略显清减却更显柔美的脸庞,心中那根紧绷了一的弦,悄然松了下来。
这里,是他的港湾。
“还没吃,就想着回来吃你这里的。”
陆恒在桌边坐下,看着司琴端上还冒着热气的几样清淡菜和一碗熬得浓稠的鸡粥,胃口大开。
楚云裳坐在陆恒对面,单手支颐,含笑看着他吃,轻声着些家常:“安儿今日精神很好,醒着的时候眼睛咕噜噜转,像是认人了,乳母这孩子筋骨结实,哭声也响亮…”
着,楚云裳声音更低柔了些,“就是有点想你,睡着时,嘴偶尔会咂摸一下,像是梦里在找爹爹。”
陆恒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
他放下碗,伸手过去,握住楚云裳放在桌上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外面事情多,陪你们的时候少。”
楚云裳反手握住他,摇摇头:“你做的都是大事,我和安儿在家里好好的,不用担心。只是你自己要顾惜身子,莫要太过劳累,我听你去请谢青麒出山了?”
“嗯。”
陆恒点头,将余杭之行简单了,“都是可用之才,有了他们,许多事便能铺开手脚去做了。”
楚云裳听着,眼中满是信赖与骄傲。
她的夫君,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暗中接济的才子,而是真正能搅动一方风云的人了。
用罢饭,沐浴更衣。
奶妈将已经睡熟的陆安抱了过来。
的人儿裹在柔软的襁褓里,脸蛋红扑颇,拳头握得紧紧的,放在嘴边。
陆恒心翼翼地接过,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奇异而满足的感动。
这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在这陌生时代扎下的最深的根。
陆恒低头,在儿子饱满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家伙似有所觉,嘴嘟了嘟,睡得更沉了。
奶妈将孩子抱走后,暖阁里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楚云裳刚出月子不久,身上还带着一丝产后的丰腴与柔媚,在朦胧的光线下,肌肤莹润如玉。
她靠在陆恒怀里,发间淡淡的馨香萦绕。
分别数日,又值妻子产后恢复,陆恒心中怜爱愈盛,动作也格外温柔。
楚云裳先是有些羞怯,随即也被他的温情感染,渐渐放松,予取予求。
锦帐摇动,被翻红浪,低吟浅喘交织,将冬夜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云雨初歇,楚云裳鬓发散乱,香汗微微,依偎在陆恒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画着圈。
陆恒揽着她光滑的肩背,身心俱是难得的放松与满足。
“清辞姐姐那边你去看过了么?”楚云裳忽然轻声问。
陆恒动作一顿:“还没,明日再去。”
楚云裳抬起头,看着他:“我前日去听雪阁看她,她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偏生性子要强,不肯多,你有空多去看看她。她心里,其实很在意你。”
陆恒心中微涩,将楚云裳搂紧了些:“我知道,你们都很好。”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又了会儿体己话,相拥而眠。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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