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站在原地,看着囚车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晨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伴君如伴虎。”
陆恒轻声重复着徐谦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微微一笑,“可惜,我从来没想过,要一直伴着谁。”
陆恒转身上马,对沈磐道:“去严先生那里。”
严崇明依旧住在那个简陋的客栈里。
陆恒到的时候,他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口抿着粗劣的烧酒。
窗户开着,晨光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瘦的脸上。
“来了?”
严崇明头也没抬,“坐,自己倒酒。”
陆恒在他对面坐下,没动酒壶,直接道:“徐谦押走了,圣旨到了,申斥,罚俸,思过三日,还有许明渊五日后到。”
严崇明“嗯”了一声,继续剥他的花生。
“先生”,陆恒看着他,“接下来,我该如何?”
严崇明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皮,把一粒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直到咽下去了,严崇明才慢悠悠道:“这话,该问你自己。”
陆恒皱眉:“学生愚钝,请先生指点。”
“指点?”
严崇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凉,“该的,那都过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问我,是问你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做个安安分分、领旨谢恩的忠臣良将,等着陛下哪想起你,赏你个一官半职?还是…”
严崇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蛰伏许久终于亮出獠牙的老狼:“趁现在,刀还在你手里,血还没冷,人心还没散,把该抓的东西,死死抓在自己手里。”
陆恒心头一震。
严崇明继续道:“徐谦倒了,江南的官场吓破哩,商户百姓对你感恩戴德,北疆的李严需要你稳住粮道,朝中那些老爷等着分润好处,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要不然,等许明渊抄完了家,等朝堂上吵出了新的两江转运使,等各方势力重新在江南划好地盘,你这把刀,就该回鞘了,甚至该折断了。”
严崇明喝了口酒,辛辣的味道让他眯了眯眼:“所以,别浪费时间去想什么接下来该如何去做!去做你早就该做、一直想做的事。”
“整顿漕运,清查田亩,安置流民,重建秩序,用你巡防使的权,用你商媚钱,用你伏虎城的兵,用你刚得的这点民望,把杭州,把你能影响的州县,牢牢控制住,把人心、钱粮、兵马,变成你陆恒的底气。”
严崇明盯着陆恒,一字一句:“只有这样,等许明渊来了,等朝堂上那些算计落到你头上时,你才有资格坐在这里,跟他们谈条件,而不是跪着等施舍。”
陆恒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眼底深处燃烧的火焰。
他明白了。
严崇明不是在教他做官,是在教他如何在这乱世,抓住自己的命运。
陆恒站起身,对着严崇明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
严崇明摆摆手,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明白了就去做,我这儿,没别的酒了。”
陆恒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听着楼下急促远去的马蹄声,严崇明慢慢喝完碗里的酒,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低声自语:“起风了,这江南的,也该变一变了。”
接下来的几,杭州城内外,像一架突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一道道命令从巡抚使衙门和知府衙门发出,通过快马、信鸽、乃至最原始的腿脚传递,迅速覆盖了杭州府及周边各县。
首先是粥棚。
陆恒以巡防使和暂代转运使的名义发出告示,在杭州城四门增设八处官办粥棚,一日两顿,粥要“插筷不倒”。
同时,发动潇湘商盟下所有尚有存粮的商户,在城内各坊、城外灾民营地,再设十二处“义粥”点,由商盟统一调配粮食,陆恒承诺以略高于灾前正常市价来结算,且免税一年。
告示贴出的当,城外灾民营的哭声就了许多。
当第一碗稠厚的米粥递到那些枯瘦如柴的手里时,许多人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眼泪混着滚烫的粥一起咽下去。
“陆青…”
“活菩萨…”
感恩的声音,开始在营地里声流传,然后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股低沉而有力的声浪。
蛛网安排的人混杂其中,适时地引导着话题,将陆恒的“不得已”、“为民请命”、“触怒上官”的事迹,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出来。
灾民们听着,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粥,那份感激便多了几分理解和认同,渐渐发酵成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拥护。
然后是秩序。
伏虎城的私兵,被陆恒打散,以“协助地方整顿治安、清剿匪患”的名义,分成数十支队,由徐思业、潘美、韩震等饶老部下带领,开赴杭州府下各县。
所有趁乱啸聚、打家劫舍的匪伙,一律剿灭,首恶当场格杀,胁从押回集中看管。
所有地方豪强私设的关卡、强占的田亩水渠,勒令限期拆除、归还。
所有借灾荒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奸商,查实后,轻则罚没货物,重则锁拿问罪,店铺查封。
这些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下手更是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狠辣。
短短三四时间,杭州周边七八股闹得最凶的土匪被连根拔起,十几个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恶霸被下狱,数家囤粮巨贾被抄了仓库。
消息传开,地方上的魑魅魍魉顿时收敛了许多,普通百姓则拍手称快,隐隐将伏虎城的兵视为“王师”。
陆恒自己也没闲着。
他带着沈渊、沈磐和一队亲兵,马不停蹄地巡视各处粥棚,查看灾民安置情况,亲自处理了几起地方官阳奉阴违、克扣粥粮的事件,当场以知府衙门的名义,罢免了一个县令、两个县丞。
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剩下的人彻底寒哩,再不敢敷衍。
陆恒还抽空去了几处正在疏通的水利工地,那里以工代赈,聚集了数万青壮灾民。
陆恒甚至挽起袖子,亲自下去挖了几锹土,和民夫一起吃了顿糙米饭,听他们抱怨,也听他们期盼。
临走时,他当着所有饶面承诺,凡参与以工代赈者,工程结束后,愿意留下的,可以在伏虎城周边分得荒地开垦,三年免税;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和安家粮。
希望,像一粒火种,被丢进了干涸已久的心田。
民夫们眼中的麻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活下去的光芒。
几日下来,杭州府及周边各县的混乱局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
街市开始恢复交易,田间地头出现了疏浚沟渠的身影,灾民营里的死亡人数大幅下降,甚至开始有身体恢复较好的灾民,尝试着离开营地,寻找活计。
这期间,陆恒的名字,在底层百姓和中商户口中,几乎成了“救星”和“靠山”的代名词。
而在官场和豪门大户的圈子里,这个名字则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份量和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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