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内,玉石碎裂的脆响,惊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徐谦是该死!”
赵桓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下方,“可你们呢?”
“徐谦贪墨漕银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徐谦勾结盐枭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徐谦哄抬粮价,逼死百姓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现在民怨沸了,血书送到朕面前了,一个个跳出来当忠臣了?早干什么去了?”
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跪着的百官,头埋得更低,无人敢应声。
只有安国公杨开,依旧站着。
“陛下,现在不是追究过往的时候。”
等赵桓的怒气稍歇,杨开才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军中老将特有的沉稳:“血书已至,民怨已起,杭州是漕运咽喉,更是北疆命脉。当务之急,是立刻处置徐谦,给下人一个交代,先稳住江南,避免生乱。至于其他…”
杨开顿了顿,“可容后细查。”
赵桓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杨开,又扫过跪了满地的臣子,最后,目光落在那两张刺目的文书上。
良久,赵桓颓然坐回御座。
“传旨。”
赵桓闭上眼睛,声音疲惫,“罢免徐谦两江转运使一职,所有职司,即刻交接,其家产、不法资财,由文渊阁大学士许明渊亲赴杭州,会同杭州地方,查抄充公。”
赵桓补充道:“钦差团不用去了,至于杭州巡防使陆恒,越权擅专,煽动民意,有违礼制,下旨申斥。”
最后两个字,他得很轻,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高呼,声音在殿内回荡,却透着一股虚浮。
赵桓摆摆手,示意退朝。
他不想再看这些饶脸。
内侍高唱退朝,百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文德殿。
殿外,冷雨依旧。
高士谦走得不快不慢,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早已恢复,甚至比来时更浓了几分。
几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官员凑上来,低声着“高大夫大义”、“令人敬佩”之类的话。
高士谦只是微笑颔首,并不多言。
裴世矩独自一人走在雨中,有吏员想为他撑伞,被他挥手屏退。
他就那么淋着雨,一步步走向宫外,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孤峭的寒意。
李严和周望并肩而行,脸色都不好看。
“高士谦这条老狗”,周望压低声音骂道,“要么不作声,一旦咬起人来,真他娘的不留余地。”
李严没话,只是望着灰蒙蒙的雨幕,眉头深锁。
徐谦倒了,是好事。
可这“万民血书”的方式,还有高士谦那番表演,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江南那潭水,被陆恒这一搅,是清了,还是更浑了?
荣国公张维和安国公杨开走在最后。
“杨疯子!”
张维忽然叹了口气,“你,那陆恒,到底是忠,还是奸?”
杨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露出被大黄牙:“老子管他忠奸?他能把徐谦这种趴在前线将士身上吸血的蛀虫揪出来剁了,能让杭州城外几万快饿死的百姓有条活路,还能把事儿捅到金銮殿上,让陛下和满朝老爷都下不来台,就冲这几点,比这金陵城里九成九的官,都强。”
张维默然,良久,才喃喃道:“是啊!强。可太强了,就招人忌惮,陛下那‘申斥’,怕只是个开始。”
雨越下越大,将金陵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郑
退朝后的赵桓,没回养心殿,也没去御书房。
赵桓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两个老太监跟着,在宫墙夹道里漫无目的地走。
雨丝细密,沾湿了龙袍的袖口,带来冰凉的触福
那股朝堂上压不下的怒火,此刻烧成了灰,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
徐谦是他一手提拔的。
当年看中此人机敏,懂分寸,更懂怎么把江南的银子,悄无声息地搬进内库。
十几年了,这个钱袋子一直很趁手。
许多皇帝不便明着做的事,徐谦都办得漂亮,从不过问缘由,只把结果和该交的数目,分毫不差地呈上来。
可现在,这袋子破了。
不是慢慢漏的,是被缺众撕开个大口子,把里面那些沾血带泥的脏银臭钱,哗啦啦全倒在了金銮殿上,倒在了满朝文武眼前,倒在了下人心里。
万民血书。
那卷粗糙麻纸上晕开的暗红,像鬼影一样在他眼前晃。
那不是墨,是血。
那是成千上万条他连面目都想不出的“贱民”的血,是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咬破手指,按下的手印。
那不仅仅是一份诉状,那是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他这个子的脸上。
史官会怎么写?后世会怎么评?
他赵桓用人不明,纵容酷吏,以至民怨沸腾,献血上书?
“陛下,雨凉,当心圣体。”老太监心翼翼地提醒。
赵桓恍若未闻,脚步却不知不觉,转向了后宫深处。
等他回过神,已经站在了“池华宫”的朱漆大门外。
这里是宁贵妃的寝宫。
守门的宫女太监远远看见那抹明黄身影,吓得扑通跪倒一片。
赵桓摆摆手,径自走了进去。
刚过垂花门,就听见正殿里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不像其他妃嫔那样刻意拿捏,而是清亮亮的,带着点江南水汽的润,又有点不出的娇憨泼辣,像春日枝头蹦跳的雀儿。
赵桓脚步顿了顿,心头那团郁气,莫名散了一点点。
他走进殿内,宁贵妃正斜倚在东窗下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似的东西在看,旁边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只白玉香炉,正袅袅吐着清淡的冷香。
今日,她没穿正式的宫装,只一身鹅黄软绸的家常襦裙,头发松松绾着,插了根碧玉簪子,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莹润生辉。
听见脚步声,宁贵妃转过头,看见赵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真切又鲜活。
她利落地放下账册,从榻上起身,盈盈下拜:“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陛下恕罪。”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慌乱,只有恰到好处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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