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年五月初十,卯正的奉殿,金砖铺地,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殿内投下斜长的光柱。山呼万岁之声刚落,御座上的朱由校冕旒垂珠纹丝不动,声音沉稳清晰地穿透大殿:
“南直隶奏太湖圩田溃堤,淹田千亩,流民数百户。着苏州府即刻开常平仓,放粮八十石,于受灾最重之三处设粥棚,先行赈济!工部即刻行文南直隶各卫所,调驻湖州军工匠户二百人,会同地方抢修驿道,限十日疏通,不得延误!”
两道旨意,针对地方急务,干脆利落,无半句废话。殿内群臣屏息,感受着年轻帝王日渐精熟的政务掌控力。
散朝的间隙,朱由校暂歇于奉殿偏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新制的榫卯构件——那是昨日木工坊送来的“十字卡腰”斗拱样。他忽然对王安道:“你看这斗拱,左右各出三跳,每跳角度差半分,整体便承不住梁架。方才调涞水工兵营修驿道,限十日完工,便是这个理:一步错,步步错,延误一日,流民便多一日饥寒。” 罢将构件放回锦盒,眼神已转回殿内,方才的松弛瞬间化为理政的锐利。
处理完紧急政务,朱由校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翰林讲官:“今日日讲,以朱子《大学》‘格物致知’篇为本。诸卿讲解,需结合边情实务,穷究事物之理,勿得空谈义理玄虚。” 他特意强调了“边情实务”四字,为即将开始的日讲定下了务实的基调。
辰时的文华殿日讲处,檀香清幽。讲官展开《大学章句》,引经据典,声音抑扬顿挫:
“…‘格物致知’者,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朱子有言:‘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故欲明治国平下之道,必先格物穷理,洞悉万物本末…”
朱由校端坐听讲,待讲官一段落毕,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投静水:
“先生所讲甚明。然朕有一问:今我大明北疆,建奴、蒙古虎视眈眈,边患日亟。若以此‘格物致知’之道,格此边患之理,当以何为先?何者为要?”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讲官一时语塞,翰林们面面相觑。这已超出了经义注解的范围,直指国策核心。
朱由校并未等待回答,目光如炬,自问自答,声音清晰而冷峻:“朕以为,格边患之理,当先明其根本!女真之根本,在于粮!蒙古之根本,在于心!女真无粮则乱,蒙古离心则散!此二者,便是格清边患的要害所在!不明其粮秣多寡、人心向背,空谈义理,何益于安边?” 他话语职粮”与“心”二字咬得极重,更隐含了将以实际行动——“卧底情报”来“格物”这两项根本的深意。阶下群臣,无论是阁老还是讲官,皆心头凛然,默然垂首,已然领会皇帝今日借“格物”敲打的用意。
日讲毕,朱由校未直接回乾清宫,而是绕至西侧木工坊。匠人正调试新制的“水力舂米机”,他俯身细看齿轮咬合处,忽然道:“这机括要‘格’出巧劲,得先明谷物的硬度、水流的力道。方才论边患,格女真之‘粮’、蒙古之‘心’,道理是一样的——不知其根本,再好的机括也转不动。” 罢命人取来昨日画的薯田丈量草图,与机括刻度比对,眼神愈发清亮。
巳时的乾清宫西暖阁,门窗紧闭,光线略显幽暗。御案上摊着两份密报,墨迹犹新。王安侍立一旁,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由校的目光首先落在第一份密报上,这是来自后金赫图阿拉的女真卧底“纳穆”用生命传递出的最后消息:
“…赫图阿拉城外新垦薯田约五千亩,混杂新旧两种薯种,现由正白旗包衣日夜看管。监工甲士每日晨昏两次丈量薯苗高度,记录于册,呈送八贝勒皇太极…另,抚顺城内外汉民包衣约八百户,多被勒令集中居住,掠自明境的铁器农具,集中藏于城东第三仓廪…”
“五千亩…新旧混种…每日量苗高…”朱由校指尖轻轻敲击着“正白旗包衣”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皇太极的急切与惶恐,跃然纸上。他提起朱笔,饱蘸朱砂,在密报旁批下:“令辽东哨探,设法探明赫图阿拉薯田新旧薯苗长势差异,详录回报!不得有误!”
目光转向第二份密报,来自蒙古草原的卧底“巴图”:
“…黄教格鲁派法王与林丹汗没谈妥,黄教要求专管各部贵族、台吉信仰、牧民祭祀。林丹汗对明廷上月拨付之粮秣布匹极为不满,言称新粮仅占七成,余三成为陈粮;棉布仅占八成,余二成为粗麻。其已密遣使者携重礼往科尔沁部,意图联姻结盟…”
“陈粮…粗麻…联科尔沁…”朱由校眼神一凝。林丹汗的不满在情理之中,但其动向却足以牵动整个北疆局势。他略一沉吟,再次提笔,朱批力透纸背:
“传谕宣府巡抚:即从宣府仓调拨新粮五百石,上好松江棉布二百匹,速遣得力干员,以‘补足前欠’之名,送至林丹汗处!务必宣扬此乃大明皇帝陛下特旨体恤!务使其承情!同时,着宣府锦衣卫密探,盯紧阿古拉台吉与科尔沁动向!林丹汗若收下此礼,其联科尔沁之心必动摇!此乃‘格其心’之策!” 批罢,他将密报递与王安:“即刻密封,六百里加急发往宣府!”
午时至未时,乾清宫御案前光影流转。朱由校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各地奏本中,朱批如飞,每一道旨意都紧扣“务实”二字:
“南直隶太湖圩田溃堤修复,需竹料三万捆?准!着徽州府就近征调,速运工所!流民愿应募为工者,日付口粮二升,完工结算,不得克扣!” ,以工代赈,就地取材。
“陕西澄城县引洛水灌渠工程,耗粮甚巨?准从该省赈灾粮中暂拨二百石,专作民夫口粮!着陕西布政使亲自督办,务使粮到民手,渠成水通!” ,资源调用,保障工程。
“四川永宁盐道修缮需用炸药百斤?不准!沿途奢崇明部土兵可能截留!此物若入其手,川南必乱!” ,要害物资,严加监管。
“山东郓城段黄河堤防加固,需糯米百石熬制三合土浆?准!着兖州府速办!工部遣员监验,三合土需捶打至‘落地开花’方为合格!堤防关乎百万生灵,一丝一毫不可轻忽!” ,质量要求,一丝不苟。
笔走龙蛇间,帝国的肌理在朱砂的勾勒下被细致修补。王安侍立一旁,不断将批阅好的奏本分类、传递,殿内只闻纸页翻动与朱砂落笔的沙沙声。
申时,乾清宫的空气因堆积的政务稍显滞重。朱由校放下最后一本批红的奏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殿外明晃晃的日光。他转向王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传旨尚功局:着掌印亲率三名精干女医官,三日之内,逐宫为所有妃嫔诊脉!需详录脉息、体况、饮食、精神诸项,尤其是孕情,务求精准!周妃处,重点在于安胎稳脉;任贵妃体寒虚症,需格外细致探察其根本;范慧妃等其余有孕迹象者,亦需详查。诊脉毕,尚功局需具详册呈报。未孕者,依制入轮值序列;确诊有孕者,即刻静养,免去一切轮值劳碌,待产后再议。”
这道旨意,既是对龙嗣的重视,更是对后宫秩序的一次无声梳理与规范。
酉时的坤宁宫,灯火初上,晚膳的清淡香气弥漫开来。朱由校与皇后张嫣对坐,桌上几样精致菜,氛围比朝堂多了几分家常的暖意。
张嫣亲自为朱由校布菜,动作娴雅。朱由校饮了一口汤,看似随意地开口:“前日你因忧心周妃胎动,临时去乾清宫,虽是一片好意,终究是插了苏选侍周三专值的队,坏了‘中宫双日定例’的规矩。”
张嫣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坦然迎上朱由校的目光,颔首道:“陛下的是。是臣妾一时情急,虑事不周。坏了规矩,便是开了不好的先例。昨日让李成妃妹妹依序替补侍寝,既是对苏选侍的补偿,也是堵了六宫悠悠之口。”
朱由校见她态度诚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如此想,很好。朕观近来轮值表常有错漏,低阶嫔妃私下颇有微词,长此以往,易生嫌隙。后宫虽,亦是下缩影,无规矩不成方圆。”
张嫣放下银箸,正色道:“陛下明鉴。臣妾已思虑此事。当重申旧制:苏选侍周三专值,此乃陛下亲定,不可轻动。其余妃嫔,严格按品序高低轮替侍寝。凡有违制插队、托病推诿、或借故扰乱轮值者,无论品阶,一律罚俸三月,以儆效尤。陛下以为如何?”
“甚妥。”朱由校点头,“就依皇后所奏。令司礼监依此重抄轮值表,加盖印信,公示六宫各院。自下月起,严格执校”
一顿晚膳,几句对话,便将可能滋生事赌后宫轮值乱象,重新纳入严整的轨道。规矩的边界,在帝后之间,清晰如刀裁。
戌时初刻,慈宁宫偏殿苏选侍的住处,烛光柔和。朱由校已换了常服,屏退了所有随侍宫人。苏选侍一身浅碧色家常衣裙,未施粉黛,更显清丽。她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碧螺春,又端出一碟精巧的江南桂花糕。
“陛下尝尝,这是臣妾家乡的点心,用的是今春新采的桂花蜜。”她声音轻柔,带着江南水乡的温软。
朱由校拈起一块,入口清甜不腻,点零头:“嗯,不错。”他放下茶盏,看着苏选侍,直言道:“今夜轮值补偿,朕只想与你话,解解乏。莫提政务,莫论边情,只话家常。”
苏选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顺从地在旁侧的绣墩上坐下:“是。臣妾省得。”她想了想,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起家常,臣妾幼时倒有一桩趣事。家父在江南做个吏,管着县里的钱粮账目。臣妾那时不过总角之年,有次贪玩,溜进账房,见父亲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发愁。他见了我,便招手让我过去,指着账册上一处:‘囡囡你看,这一文钱的出入,今日不查清,明日就可能被人糊弄走十文、百文。账目之事,最忌糊涂。’还手把手教我打算盘,认数字…后来臣妾才知,那日父亲是故意借机教导我。”
朱由校听得饶有兴致,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在这样琐碎温馨的回忆里渐渐松弛,不禁莞尔:“令尊倒是个明白人。账目不清,根基便不稳。”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也带上几分轻松的笑意:“到精巧细致,朕前几日在木工坊,见匠人新做了一批竹编蝈蝈笼子,那手艺才叫绝。细篾青丝,经纬交错,编得玲珑剔透,比那账本上的格子还要精巧数倍!放在案头,装只鸣虫,倒也有趣。”
“竹编蝈蝈笼?”苏选侍眼睛一亮,带着好奇,“竟比账本格子还精巧?那定是极好看的了。陛下改日得了闲,可否让臣妾也开开眼界?”
“有何不可?”朱由校笑道,“改日让人送一个来给你把玩。”
烛影摇红,茶香袅袅。两人从江南吏的账本,聊到精巧的竹编虫笼,又从御花园新开的几株异种兰花,到内膳房新琢磨出的几样点心。话题琐碎而温馨,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辽东的烽火,朝堂的机锋,北疆的算计,仿佛都被这的偏殿隔绝在外。朱由校眉宇间最后一丝属于帝王的沉凝也化开了,只剩下纯粹的放松与闲适。
夜渐深,更漏声遥遥传来。朱由校饮尽杯中最后一点微凉的茶,起身道:“夜深了,歇息吧。”
“是,陛下。”苏选侍温顺应道,起身服侍。
帐幔低垂,一室静谧。这一夜,在苏选侍处,只谈风月,不论国事。明日晨起,后宫轮值的序列,仍将严格依照那张加盖了印信的表格,一丝不苟地运转下去。这是规矩,也是朱由校在这重重宫阙之中,为自己保留的一寸,只属于“人”而非“帝王”的松弛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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