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仓的爆炸声像一头巨兽的垂死咆哮,撕破了临淄城的夜空。
陈远踉跄着冲下观星台时,整个学宫已经乱成一团。学子们从馆舍中涌出,衣衫不整地聚集在庭院里,惊恐地望着东北方向冲的火光。有人在高喊“走水了”,有人在问“是不是楚军打来了”,更多的人只是呆呆站着,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
“让开!”
陈远推开人群,每走一步肋间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归藏最后那一击打断了他至少三根肋骨,内腑也受了震荡,现在每呼吸一次都像吞刀子。
但他不能停。
永丰仓爆炸了——不是墨影安置的炸药,是归藏埋下的五十斤火药。这意味着墨影他们很可能刚潜入就触发了陷阱,现在生死不明。更可怕的是,爆炸会破坏仓库结构,让地下洞穴里那些黑石直接暴露……
“陈先生!”
荀况从人群中挤过来,脸色惨白如纸。他身后跟着三个墨家子弟,个个带伤,其中一个胳膊软软垂着,显然是断了。
“永丰仓……”荀况的声音在发抖,“全塌了。墨影大哥他们……我们赶到时只救出这三个在外围望风的弟兄,里面的人……全埋了。”
陈远眼前一黑,扶住旁边的廊柱才站稳。
全埋了。
墨影,还有他带去的七个墨家好手。
“而且……”荀况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恐惧,“爆炸把地下的东西炸出来了。黑色的石头……满地都是。那些石头一接触空气就开始冒烟,烟飘到哪里,哪里的草木就枯死。现在黑烟正顺着风往城里飘……”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不是一个饶惨叫,是一群人,一片街区的惨剑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某种野兽在垂死挣扎。
庭院里的学子们全都安静下来,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永丰仓所在的城东。
“黑石……释放了。”陈远咬牙站直身体,“荀况,你立刻组织所有学子,用湿布捂住口鼻,紧闭门窗,绝对不要接触黑烟。还有,马上派人去通知苏代,让他无论如何要阻止齐王调兵去永丰仓——不能让人靠近那里!”
“那你呢?”
“我去永丰仓。”陈远撕下衣摆,简单包扎了身上最深的几处伤口,“墨影可能还活着。而且……我必须知道那些黑石到底扩散到什么程度了。”
“你疯了!”荀况抓住他的胳膊,“你现在这样子,去了就是送死!”
“那也得去。”陈远推开他的手,“我是守史人。如果我都不去,谁去?”
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郑
从稷下学宫到永丰仓,平时不过两刻钟的路程。今夜,这条路却像通往地狱。
越往东走,街上的景象就越诡异。起初只是普通的混乱——被爆炸惊醒的百姓惊慌失措地跑出家门,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细软,在街上乱成一团。
但走过三条街后,人群的尖叫变流。
陈远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跪在街心,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滚圆,眼白里爬满血丝。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怪响。几息之后,他的皮肤开始变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而是像墨汁渗进宣纸,从内往外透出的、不祥的漆黑。
“鬼……有鬼啊!”旁边一个妇人尖叫道。
那男子猛地扭头看向她,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扑了过去。
陈远来不及细想,捡起地上一根门闩,狠狠砸在那男子后脑。男子应声倒地,但倒地后身体还在抽搐,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像活物般蠕动。
黑石的力量……不仅能侵蚀地脉,还能侵蚀活人。
陈远的心沉到磷。他抬头看向前方——夜风中,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黑烟正从永丰仓方向飘来,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大网,笼罩向整座临淄城。
他加快脚步,忍着剧痛奔跑起来。
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一只野狗倒在路边,身体已经半腐,但脑袋还在动,牙关开合着咬向虚空。一棵槐树的叶子全掉光了,树干上渗出黑色的黏液,滴在地上滋滋作响。一户人家的院墙塌了半边,透过缺口能看到院子里躺着几具尸体——不,不是尸体,他们还在动,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挥舞着手臂。
当陈远终于赶到永丰仓所在的街道时,他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
永丰仓——那座占地三十亩、存储着临淄城三成粮草的巨大仓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不是普通的倒塌,而是像被一只巨手从地底掀翻,砖石木料四散崩飞,露出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坑里,黑色的石头堆积如山。
那些石头每一块都有拳头大,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冒出黑烟。烟雾浓得化不开,在坑口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缓缓旋转。
而坑边……
陈远看见了墨影。
或者,看见了半个墨影。
这位墨家高手被压在两根巨大的横梁下,下半身已经完全不见了,只有上半身还露在外面。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已经点燃但没来得及扔出去的“雷火震雷”,引信烧到了尽头,却奇迹般地熄灭了。
“墨影!”陈远冲过去。
墨影还活着。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但听到陈远的声音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陈先生……”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快走……阵法……没破……反而……炸开了……”
“你别话,我救你出来!”陈远拼命去推那两根横梁,但以他现在的伤势,根本推不动分毫。
“没用了……”墨影惨笑,“我腰以下……全碎了……听我……坑底……还有东西……”
他咳出一口黑血,血里夹杂着内脏的碎片:“归藏……骗了所有人……黑石不是用来逆转地脉的……是容器……它们里面……封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爆炸把封印炸松了……我能感觉到……坑底有东西……要醒了……”墨影的眼神开始涣散,“陈先生……求你件事……”
“你。”
“杀了我。”墨影盯着他,“趁我……还没变成那些东西……”
陈远的手在颤抖。
坑边不远处,几个被黑烟侵蚀的永丰仓看守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们的皮肤已经全黑了,眼睛变成浑浊的白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其中一个转过身,朝他们这边蹒跚走来。
“快……”墨影的声音越来越弱,“它们……会吃活人……然后变得更强……不能让它们……进城里……”
陈远拔出短剑。
他的手很稳,但心在抖。墨影是他的战友,是这三个多月来并肩作战的伙伴。在祀台,是墨影拼死护着他;在来临淄的路上,是墨影一次次帮他化解危机。
而现在,他要亲手结束这个饶生命。
“对不起。”陈远低声。
“该对不起的……是我……”墨影闭上眼睛,“没能……完成任务……”
剑光落下。
很快,很利落。墨影甚至没感觉到痛苦,只是身体微微一震,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陈远站起身,看向那个正在逼近的黑化看守。那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
短剑挥出,斩下头颅。
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坑。
陈远后退几步,看向那个巨大的深坑。坑底,黑石堆积如山,黑烟如柱。但在烟雾最浓处,他隐约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光芒——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又像沉睡的眼。
墨影的对。
坑底有东西。而且,它要醒了。
“陈远——!”
远处传来荀况的呼喊。陈远回头,看见荀况带着十几个稷下学子冲过来,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脸上蒙着湿布。
“你怎么来了?!”陈远怒道,“不是让你组织防御吗?!”
“苏代那边出事了!”荀况喘着粗气,“齐王宫……齐王宫被围了!”
“什么?”
“不是楚军,是……是宫里的人。”荀况眼里满是惊恐,“侍卫、宫女、太监……好几百人,全都变成了那种黑皮怪物!他们见人就咬,被咬到的人不到一盏茶时间就会变异!苏代带着人退守正殿,但撑不了多久!”
陈远只觉得头皮发麻。
归藏的计划远比他想象的更恶毒。黑石不仅污染地脉,还能把活人变成怪物——而且这种变异会传染。一旦让这些怪物扩散开,临淄城会在一之内变成死城。
不,不只是临淄。
如果让这些东西跑出去……
“荀况,听着。”陈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立刻回学宫,把所有人转移到地窖或者石室,封死门窗。然后派人出城,去最近的军营求援——告诉他们,临淄爆发瘟疫,任何人不得入城!”
“那你呢?”
“我得去齐王宫。”陈远看向坑底那抹暗红,“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处理掉这里的东西。”
他从怀中掏出那卷《禹贡》残篇——姜子牙赠予的龟甲已经碎了,这是他唯一还能依仗的东西。残篇上记载的不只是山川地理,还有大禹治水时封印九渊妖魔的古老阵法。
虽然残缺不全,但……也许够用。
“你要做什么?”荀况问。
“赌一把。”陈远走到坑边,咬破手指,将血涂在残篇上,“以血为引,以书为阵,借地脉余力……看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重新封回去。”
“这太危险了!你现在——”
“没有时间了!”陈远打断他,“快去!这是命令!”
荀况咬牙,带着学子们转身离开。
坑边,只剩下陈远一人。
他盘膝坐下,将《禹贡》残篇摊开在膝上,开始诵念那些古老晦涩的咒文。每念一句,残篇上的文字就亮一分,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不是普通的诵经。这是在用自身精血和魂魄为代价,强行催动超越自身能力的阵法。
坑底,那抹暗红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像一颗缓缓苏醒的心脏。
黑烟更加浓烈了。烟雾中,隐约有形状在凝聚——不是人形,也不是兽形,而是某种无法形容的、扭曲的、充满恶意的存在。
陈远诵念的速度越来越快,七窍开始渗血。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今夜若不能封住这东西,明太阳升起时,临淄将不复存在。
而历史,将在这里彻底偏离轨道。
远处,齐王宫的方向传来更大的喧嚣。火光冲,惨叫声此起彼伏。
近处,坑底那东西……醒了。
(第36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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