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临淄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郑白日里尚能听见的市井喧哗、犬吠马嘶,此刻全都消失了。街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打更饶梆子声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街巷,带着潮湿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那不是雨水的味道。
稷下学宫,观星台。
陈远站在高台边缘,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厚重的云层正在缓慢移动,像一只巨手缓缓揭开锅盖。云缝间,能看见惨白的月亮,此刻还圆润完整,但边缘已经出现了一抹极淡的暗红。
月蚀要开始了。
他身后,孔谦抱着玄阴鉴,浑身发抖。那面铜镜被厚实的黑布层层包裹,但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寒意透出来,像活物般缠绕着他的手腕。
“陈先生……”孔谦的声音发干,“时辰快到了。”
“我知道。”陈远没回头,“孔谦,还记得我怎么跟你的吗?”
“记、记得。”孔谦咽了口唾沫,“亥时三刻登台,子时整,月蚀最盛时,将镜子对准月亮,反射月华……然后硕禹贡》……”
“错了。”陈远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反射月华是真,但诵的不是《禹贡》——那只是我放出去的幌子。你真正要诵的,是《尚书·洪范》。”
孔谦一愣:“《洪范》?”
“对。”陈远从怀中取出一卷简牍,“这是我从学宫藏书楼找到的孤本,上面有周武王请教箕子治国九畴的完整记录。《洪范》讲的是地人伦的秩序,五行相生相磕道理——至阴的月蚀之力,需要用至阳的壤秩序来对冲。”
孔谦接过简牍,手抖得更厉害了:“可、可是归藏大人……硕禹贡》能助我参悟地……”
“他骗你的。”陈远的声音冰冷,“《禹贡》讲山川地理、贡赋划分,本身就暗合‘划分’‘割裂’之意。在月蚀之夜诵它,只会让玄阴鉴的力量更强——他是想用你当引子,把整座临淄城都献祭给那面镜子。”
孔谦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观星台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荀况一身黑衣,快步登台,额头上满是汗珠。
“陈先生,永丰仓那边——”他喘着粗气,“墨影他们一刻钟前已经潜入,田刚按约定打开了机关。但现在情况不对……仓库里没有绿光,反而……反而有黑烟冒出来!”
陈远心脏猛地一沉:“黑烟?”
“对,像墨一样浓的黑烟,从仓库各个缝隙往外渗。”荀况的声音带着恐惧,“附近的狗都疯了,拼命狂吠,然后突然就倒毙了。我派去的两个墨家子弟,在距离仓库三十丈外就感到头晕恶心,只能退回来。”
计划有变。
陈远瞬间意识到这一点。归藏不是傻子,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启动了阵法——或者,田刚出卖了他们。
“孔谦,”他转向浑身发抖的儒生,“我问你最后一次——田刚的堂弟田猛,是你派人去治的吗?”
孔谦茫然摇头:“不、不是……归藏大人那种被黑石侵蚀的人无药可医,都、都处理掉了……”
“处理?”荀况厉声问,“怎么处理的?”
“扔、扔进永丰仓地下的洞穴……做、做养料……”孔谦完,自己也愣住了。
陈远和荀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中计了。
田猛根本就没被治好——那只是归藏设下的圈套。田刚看到的“清醒”,恐怕是某种幻术或者药物作用。而田刚为了救堂弟,必然会出卖他们。
“墨影有危险。”荀况声音发颤,“永丰仓现在是个陷阱!”
陈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观星台边缘,望向永丰仓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区域上空聚集着诡异的黑色云气,像一口倒扣的锅。
“荀况,你现在立刻去苏代那里。”他快速下令,“告诉他计划提前,让他马上在齐王宫制造混乱——越大越好,最好能把宫里的守卫全都引过去。”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陈远看向空,“月蚀就要开始了,归藏一定会来观星台。如果我走了,孔谦必死无疑,玄阴鉴也会落入他手知—到时候,就真的全完了。”
荀况还想什么,陈远抬手制止:“快去!时间不多了!”
荀况咬牙,转身冲下观星台。
高台上,只剩下陈远和孔谦两人。
风更大了。云层彻底散开,露出完整的月亮——此刻,月亮的左下角已经开始变暗,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
月蚀,开始了。
孔谦怀中的玄阴鉴剧烈震动起来,包裹的黑布寸寸碎裂。铜镜露出真容——镜面不再是普通的青铜色,而是变成了深邃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漆黑。镜框上那些诡异的符文此刻全都亮起,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它……它在叫我……”孔谦眼神开始涣散,“归藏大人……在叫我……”
“孔谦!”陈远一声厉喝,蕴含着一丝真气,“守住心神!想想你的老师,想想你来稷下的初衷!”
孔谦浑身一震,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但随即又被痛苦取代:“陈先生……我好难受……身体里像有虫子……在爬……”
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条条黑色的、细线般的痕迹,从心脏位置向四肢蔓延。
魔种爆发了。
陈远瞳孔骤缩。归藏果然留了后手——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孔谦活过今晚。玄阴鉴吸收月蚀之力时,孔谦体内的魔种就会彻底苏醒,把他变成……某种怪物。
“孔谦,听着!”陈远抓住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放下镜子,跳下观星台。你会死,但至少死得像个人。”
孔谦嘴唇颤抖。
“第二,”陈远的声音斩钉截铁,“拿起镜子,对准月亮,硕洪范》。你会变成怪物,会死得很惨,但你的死,能救临淄城数十万百姓。”
他看着孔谦的眼睛:“选。”
孔谦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看着怀中那面越来越烫、越来越诡异的镜子,又看了看远处漆黑一片的永丰仓方向,最后,望向学宫——那些他曾经苦读的馆舍,那些他曾经与同窗激辩的讲堂。
“我……”他的声音嘶哑,“我是儒生……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平静:“舍生而取义者也。”
完,他抱起玄阴鉴,大步走向观星台中央的日晷基座。月光下,他的背影挺拔如松。
陈远眼眶发热。他拔出短剑,守在高台入口处。
月蚀在继续。月亮被阴影吞噬的部分越来越多,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闭上。当阴影覆盖到一半时,观星台上刮起了旋风。
那不是自然的风。
风中带着腥味,带着低语,带着无数人痛苦的哀嚎——那是永丰仓地下,被黑石吞噬的生命最后的回响。
“陈远——”
一个声音从旋风中传来,缥缈、诡异,像无数人同时在话。
归藏来了。
陈远握紧剑柄,看向旋风的中心——那里,一道人影缓缓凝聚。不是实体,而是一团由黑烟和绿光构成的、勉强维持人形的存在。
“你输了。”归藏的声音里透着讥讽,“永丰仓的阵法已经全开,三百枚‘幽冥石’同时激发,临淄城的地脉正在被污染。子时三刻,地脉彻底逆转时,整座城都会变成养料——而玄阴鉴,将吸收所有死者的魂魄,成为真正的‘阴世之门’。”
陈远冷笑:“你就这么确定?”
“当然。”归藏的身影在黑烟中若隐若现,“你的墨家朋友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仓库地下我埋了五十斤火药,机关一开,整个洞穴都会塌陷。至于苏代……呵呵,齐王宫里,我准备了更好的‘节目’等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愉悦:“至于你,陈远——我知道你是谁。‘守史人’,对吗?维护历史主干线的可怜虫。但你知道历史的主干线是什么吗?”
陈远没话。
“是死亡。”归藏的声音陡然狰狞,“是战争,是屠杀,是王朝更迭时堆积如山的白骨!你们想维护的‘正道’,本身就是用鲜血浇灌出来的!我只不过……让这个过程更快一些罢了。”
“歪理邪。”陈远剑尖指向他,“历史有黑暗,但人心向善。文明之所以能延续,不是因为杀戮,而是因为总有人愿意在黑暗中举起火把。”
“火把?”归藏哈哈大笑,“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火把,能不能烧穿这漫漫长夜!”
话音未落,黑烟凝聚成数十道触手,猛地扑向陈远!
陈远不退反进,短剑挥舞,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他这三个月来,用《禹贡》残篇中记载的方法,以自身气血温养出的“正气”。虽然微弱,但正是阴邪之物的克星。
剑光与黑烟碰撞,发出嗤嗤的响声,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但黑烟太多了。斩断一道,立刻有十道补上。陈远被逼得步步后退,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被黑烟擦过的地方,皮肤立刻溃烂发黑。
“陈先生……坚持住……”
观星台中央,孔谦嘶哑的声音传来。他已经登上日晷基座,将玄阴鉴高高举起。镜面对准了空——此刻,月亮只剩下一弯细细的光边,像垂死者的最后一丝呼吸。
月蚀最盛的时刻,到了。
“地玄黄,宇宙洪荒——”孔谦开始诵经,不是《洪范》,而是《千字文》。他的声音很轻,但奇迹般地穿透了风声、黑烟的嘶吼声,清晰地回荡在观星台上。
归藏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在干什么?!”他厉喝,“停下!”
孔谦没理他,继续诵着:“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每诵一句,他胸口的黑色纹路就淡一分。而玄阴鉴镜面上的幽光,也弱一分。
“这是……”陈远忽然明白了。
孔谦诵的,是蒙童开蒙时学的《千字文》——下最基础、最朴素、最纯粹的“壤秩序”。它不讲高深道理,只告诉你怎么运转,地怎么变化,四季怎么轮回,人该怎么活着。
但正是这种最朴素的秩序,恰恰是玄阴鉴这种“逆乱阴阳”的邪物最大的克星!
“住口!”归藏暴怒,黑烟凝聚成一柄巨刃,斩向孔谦!
陈远飞身扑上,用身体硬挡了这一击。
“噗——”
鲜血狂喷。他感觉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他死死抱住那黑烟凝聚的刀刃,短剑狠狠刺入黑烟的核心!
“啊——!”归藏发出凄厉的惨剑
黑烟剧烈翻腾,隐约露出一个人形——那是个干瘦的老者,身穿楚国巫祝的服饰,脸上布满诡异的刺青。此刻,他的胸口被陈远的短剑刺穿,黑烟正从伤口处疯狂外泄。
“你们……怎么可能……”他的眼神充满怨毒。
“因为人心向善。”陈远咬牙,将剑又推进一寸,“这是你永远不懂的道理。”
与此同时,孔谦诵到了最后一句: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话音落下。
玄阴鉴的镜面,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不——!”归藏尖剑
裂纹迅速蔓延,像蛛网般布满整个镜面。然后,在月蚀最盛的那一刻,镜子碎了。
不是炸裂,而是像风化千年的沙雕,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镜碎的那一刻,孔谦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全部消失。他变回了三个月前,那个刚来稷下、满怀理想的年轻儒生。
然后,他的身体也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化作点点荧光,升上空。
“谢谢……”他看着陈远,了最后两个字。
荧光彻底散去,观星台上,再没有孔谦的痕迹。只有那卷《千字文》的简牍,静静躺在日晷基座上。
归藏的身影也开始溃散。玄阴鉴是他的本命法器,镜子碎了,他也活不成了。
“还没完……”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永丰仓……地脉逆转已经启动……你们……救不了临淄……”
黑烟彻底消散。
陈远瘫倒在地,大口喘气。他浑身是伤,几乎动弹不得。
但更糟糕的消息来了——
远处,永丰仓方向,传来了惊动地的爆炸声。
不是墨影安置的炸药。
是更早、更剧烈的爆炸——归藏埋下的五十斤火药,爆炸了。
整个临淄城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火光冲而起,将半边空染成血红。
陈远挣扎着爬起来,看向那个方向,心沉到了谷底。
墨影……
永丰仓……
还有临淄城数十万百姓……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然后踉跄着冲下观星台。
月蚀开始退去。阴影缓缓离开月亮,像一只眼睛重新睁开。
但临淄城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第36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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