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下了三。
咸阳城泡在水里,街道成了河,水能淹到腿肚。黑冰台的院子里积了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像一块磨钝聊铜镜。陈远坐在书房里,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敲得人心烦。
案上堆着竹简,山一样。都是李斯送来的名单,还有黑冰台这些查出来的东西。三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罪孝证据、该当何罪。陈远一份份看,一份份批。该抓的勾红,该杀的勾黑,可争取的画个圈。
笔很重。
不是笔本身重,是心里重。每勾一个名字,就想起槐树巷里那些尸体,想起那些还没查清身份的死人。现在他要勾的,是活人。
门开了,老何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先生,喝点吧,驱驱寒。”老何看着陈远苍白的脸色,“您三没怎么合眼了。”
陈远放下笔,端起碗。汤是羊肉熬的,放了姜,辛辣的味道冲进鼻腔,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查。”老何压低声音,“昨抓了十七个,今一早又去了三队人。廷尉府那边牢房快塞不下了,李廷尉让人又腾了两间屋子出来。”
陈远喝了一口汤,热流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和了些,但心里还是冷的。
“抓的人里,有喊冤的吗?”
“樱”老何点头,“怎么没有?有个姓张的御史,被抓的时候大喊‘吕相国与我何干’,他只是去相国府喝过两次酒,收过一方砚台。还有那个王将军,他是奉命调兵,不知道吕不韦要干什么……”
“后来呢?”
“后来?”老何苦笑,“李廷尉让人查了,张御史收的不止砚台,还有三百金;王将军调兵的手令上,盖的是吕不韦的私印,不是兵符。都坐实了。”
陈远没话。李斯做事很绝,证据确凿,不留余地。这大概是嬴政用他的原因——够狠,够绝,不念旧情。
“先生,”老何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下面兄弟们在传。”
“什么话?”
“咱们黑冰台,现在是……阎王殿前的勾魂笔。”老何声音更低了,“勾谁的名,谁就得死。”
陈远的手顿了顿,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溅出几滴。
“谁传的?”
“不知道,就……都在。”老何低下头,“兄弟们也是心里没底。这些抓的人,有些确实罪有应得,可有些……就收零钱,了几句好话,也被抓了。他们,照这么查下去,咸阳城里一半的官员都得进去。”
陈远放下碗,看着案上那些竹简。烛火在简面上跳动,那些名字忽明忽暗,像一张张脸。
“出去吧。”他。
老何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陈远一个人。他重新拿起笔,却写不下去。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墨汁聚成滴,将落未落。
阎王殿前的勾魂笔。
这话没错。他现在干的,就是这活儿。嬴政要一个干净的朝堂,他就要把脏东西都扫出去。可什么是脏?收了钱是脏,了好话是脏,那……心里怎么想呢?心里向着吕不韦,但没做任何事,算不算脏?
他不知道。
笔尖终于落下,在一行字上画了个圈——“周昌,太仆丞,收受齐使玉璧一双,价值百金。与吕不韦门客往来密切,曾言‘相国执政,大秦方兴’。”
圈是红色的,意思是可争取。
他勾得很轻,但竹简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像刀刻的。
窗外的雨声大了些。
陈远抬起头,看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三了,这场雨还没停。咸阳的秋很少下这么久的雨,今年反常。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是值守探子的声音,“有急报!”
“进。”
门开了,探子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他手里拿着一卷湿漉漉的帛书,边缘已经泡烂了。
“城东,柳叶巷。”探子喘着气,“发现一处暗桩,里面藏了人,还有兵器。咱们的人去查,被发现了,打起来了。”
陈远猛地站起身:“多少人?”
“不清楚,但对方人不少,而且……”探子顿了顿,“有弓弩。”
又是弓弩。
槐树巷的场面又浮现在眼前。陈远抓起案上的剑:“叫上人,走。”
“先生,雨大,要不……”
“走!”
黑冰台院子里很快集合了二十多人,都披了蓑衣,戴了斗笠。雨打在蓑衣上,噼啪作响。陈远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冲进雨幕里。
柳叶巷在城东,离吕不韦府不远,但比槐树巷更偏僻。巷子两边种着柳树,秋叶子黄了,被雨打落一地,混着泥水,踩上去又滑又软。
陈远到时,巷子里已经打成一团。
黑冰台的人被压在巷口,躲在墙后,对面箭矢不时射来,钉在墙上、地上。雨太大,弓弩的威力受了影响,但依然压得人抬不起头。
“什么情况?”陈远跳下马,猫着腰跑到巷口。
一个探子回头,脸上有道血口子:“先生!里面人不少,占了院子,院墙上有弓弩手。我们本来想悄悄摸进去,被发现了,折了三个兄弟。”
陈远探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有座院子,门关着,墙头上隐约有人影。箭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里面有多少人?”
“不清楚,但听动静,少二十个。”
二十个,还有弓弩。又是一块硬骨头。
陈远脑子里飞快地转。强攻肯定不行,巷子窄,施展不开。用火?雨太大,烧不起来。用烟?风向不对。
正想着,院墙上一支箭射来,擦着他的斗笠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
“他娘的。”旁边一个探子骂了一句,“先生,要不调甲士来?像上次那样,撞开它!”
陈远没话。他在看那院子。院子不大,但墙很高,墙头还插着碎瓦片。门是厚实的榆木门,包着铁皮。强攻的话,就算调甲士来,也得付出代价。
而且,动静太大了。嬴政要的是悄无声息地清理,不是闹得满城风雨。
“去两个人,绕到后面。”陈远低声道,“看看有没有后门,或者矮墙。”
“诺!”
两个探子贴着墙根,猫着腰往巷子深处摸去。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陈远继续盯着那院子。忽然,他发现墙头上的人影少了一个。不对,是两个,三个……弓弩手在移动,往院子后面去了。
“他们要跑!”陈远脸色一变,“后面的人有危险!上!”
他拔剑冲出,黑冰台的人紧随其后。箭矢迎面射来,陈远挥剑格开一支,侧身躲过另一支。雨太大了,箭的准头差了很多,但依然有两三个人中箭倒地。
冲到院门前时,陈远一脚踹在门上。门纹丝不动。他后退两步,猛地前冲,用肩膀撞上去!
“咚!”
门开了条缝,但没开。里面顶着门杠。
“撞开!”陈远吼道。
几个壮实的探子冲上来,一起撞门。一下,两下,三下——门闩断裂的声音,门向内弹开!
院子里一片混乱。
七八个人正在往后院跑,手里提着包袱,显然是想从后门溜。院墙上还有三四个弓弩手,见门被撞开,慌忙调转弩箭,但黑冰台的人已经冲进来了。
短兵相接。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雨水泼溅声,混在一起。陈远一剑刺翻一个冲过来的人,血喷出来,混着雨水,溅了他一身。他抹了把脸,继续往前冲。
后院果然有扇门,开着,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衣物、干粮、还有几卷竹简。两个人刚跑出门,被绕后的探子堵个正着,按倒在地。
战斗结束得很快。对方人虽然不少,但心已经乱了,只想跑,不想打。一刻钟后,院子里躺了十几具尸体,剩下七八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跪在雨地里。
陈远喘着气,剑尖滴着血。他扫了一眼那些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穿着普通,但眼神很硬,不像是普通门客。
“搜。”他。
探子们散开,搜查各个房间。陈远走进正屋,屋里很乱,桌椅翻倒,地上散着东西。墙角有个火盆,里面是烧了一半的竹简,还在冒烟。
他走过去,用剑尖拨了拨。竹简烧得只剩一半,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甲子日,聚于……”“……兵符在……”“……事成,封……”
又是甲子日。
槐树巷那些模糊的信里也影甲子”。这到底是什么日子?吕不韦定的起事日?还是别的什么?
“先生!”外面有人喊,“有发现!”
陈远转身出去。一个探子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用油布包着,没被雨淋湿。
“在床板下面找到的。”
陈远接过,展开。帛书上写的是名单,但不是李斯给的那种名单。这上面列的是官职、姓名,还有简单的评语——“可用”、“待观”、“不可信”。最后还有一行字:“凡甲子日未至者,皆杀。”
陈远的手抖了一下。
甲子日,果然是起事日。这些人是在等那一,等吕不韦一声令下,就要动手。可吕不韦已经倒了,他们成了没头的苍蝇,只能躲在这里。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陈远,黑冰台客卿,深得王上信任。此人……必除。”
必除。
两个字写得特别用力,帛都被划破了。
陈远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些被捆着的人。雨还在下,那些人跪在雨地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谁写的?”他问。
没人回答。
陈远走到那些人面前,挨个看过去。都是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他举起那卷帛书:“谁写的这个?出来,可以不死。”
还是没人话。
陈远收起帛书,转身对探子:“都带回去,分开审。撬开他们的嘴。”
“诺。”
探子们开始拖人。有个人被拖起来时,忽然抬起头,看着陈远,咧嘴笑了。他嘴里缺了两颗牙,笑起来很难看。
“你笑什么?”陈远问。
那人还是笑,笑了几声,才哑着嗓子:“陈先生,你以为你赢了?”
陈远没话。
“吕相国是倒了,可你想过没有,”那人盯着他,“为什么我们能藏这么久?为什么王上一直没发现?”
陈远心里一沉。
“因为有些人,不想让我们被发现。”那人笑得更厉害了,“陈先生,你以为这朝堂上,就吕相国一个人有野心?你以为那些现在跪在王上面前的人,都是忠臣?”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告诉你,这咸阳城里,想吕相国死的人多,想他活的人……也不少。”
完,他哈哈大笑着被拖走了。
雨越下越大。
陈远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手里那卷帛书也变得湿漉漉的,墨迹晕开,模糊一片。但他脑子里那两句话清清楚楚——
“此人必除。”
“想他活的人……也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雨点打在他脸上,冰凉。
原来这局棋,还没下完。
(第295章 完)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人间监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