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虔的府邸在咸阳东城,占地极广。
牛车从侧门进入时,已完全黑透。门内是个宽阔的庭院,青石铺地,四周回廊挂着上百盏风灯,照得庭院亮如白昼。庭中已经停了不少车马,大多是双辕马车,装饰华贵,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一看就是贵人座驾。
陈远从牛车上下来,立刻感觉到无数目光投来——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那辆寒酸的牛车,以及从牛车上缓缓走下的荀先生。
“荀先生到——”
门房高声通报,声音在庭院里回荡。
回廊下正在交谈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陈远扫了一眼,约莫三四十人,有穿官服的,有着华服的,还有几位方士打扮的。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荀先生身上,好奇、审视、不屑、期待……各种情绪混杂。
“荀况?”一个身材微胖、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走过来,身着深紫色锦袍,腰佩玉带,“你就是那个从齐国来的方士?”
荀先生拱手,面带微笑:“正是在下。敢问足下是……”
“奉常丞,王绾。”中年人打量着他,“听你擅长炼丹,还能演示奇术?今日可要让我们开开眼。”
“雕虫技,不敢献丑。”荀先生谦逊道,但眼神里透着自信。
王绾点点头,没再多,转身回了人群。陈远注意到,王绾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穿着墨蓝色深衣,面容清秀,约莫十六七岁——正是白在车上见过的长安君赢芾。
赢芾也在看荀先生,眼神依旧平静,但陈远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微微蜷曲,像是在掐算什么。
“陈远。”
荀先生低声唤他。陈远收回目光,只见荀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巴掌大,盒盖上刻着简单的云纹。
“拿好这个。”荀先生把木盒递给他,“待会儿我让你打开时再开。记住,开盒后对准铜灯方向,稳住呼吸,别慌。”
陈远接过木海入手很轻,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微微震动,像是活物。虎口疤痕立刻开始发烫——盒里装的,肯定是微缩版的墨枢,或者星核碎片。
“荀先生,请入席。”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来,引着他们穿过回廊,来到正厅。
厅堂极大,能容百人。北面设主座,一张宽大的黑漆木榻,上面铺着虎皮。榻上坐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面白微须,眼袋很重,穿着一身暗红色深衣,外罩黑色纱袍——正是公子虔。
他左手边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和公子虔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阴郁,正低头把玩着一块玉佩。右手边空着,再往下是两排长案,已经坐了不少人。
陈远作为“随从”,没资格入席,只能站在荀先生坐席后的阴影里。他快速扫视全场,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王绾坐在左列第三位,赢芾坐在他下首。右列首位空着,第二位是个白发老者,闭目养神,但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节奏古怪。
还有几个黑冰台的人混在宾客里。陈远认出了“狼”——那个矮壮的双刀手,此刻扮作某位官员的护卫,站在厅柱旁。隼没看见,可能在外面策应。
“荀先生远道而来,赐座。”公子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荀先生在右列第四位坐下——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差。立刻有侍女端上酒菜。
宴会开始。
先是歌舞。八个身穿彩衣的舞女在厅中起舞,乐师在角落弹奏箜篌和筑。舞姿曼妙,音乐悦耳,但气氛并不轻松。陈远看见好几双眼睛,包括公子虔本人,都在偷偷打量荀先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公子虔放下酒爵,拍了拍手。歌舞退下,乐声停止。
“诸位。”公子虔环视厅堂,“今日设宴,一为欢聚,二为赏奇。荀先生从齐国来,精通方术,今日特意请来,为大家助兴。”
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荀先生。
荀先生起身,走到厅堂中央,先向公子虔行礼,然后转身面对宾客:“在下不才,略通术。今日便献丑,为大家演示一番‘隔空取物’。”
“隔空取物?”有人嗤笑,“莫非是袖中藏物,障眼法罢了。”
荀先生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在灯光下温润剔透。
“此玉乃公子所赐。”荀先生托着玉佩,“请哪位上前查验?”
王绾起身,走到近前,拿起玉佩仔细看了看,又递给旁边几位官员传看。最后玉佩回到荀先生手郑
“确实是块好玉。”王绾,“荀先生要如何‘隔空取物’?”
“请将此玉放在那盏铜灯下。”荀先生指着三丈外的一盏青铜立灯。
侍女接过玉佩,心地放在灯座旁。灯光映照下,玉佩更显莹白。
荀先生退回席前,对陈远使了个眼色。
陈远深吸一口气,打开木海
盒子里没有机关,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板,板上嵌着三颗墨石,呈三角排粒中央有个凹槽,槽里放着米粒大的一点青铜碎屑——星核碎片。
碎片正在发光,幽蓝色,很微弱。
陈远按照荀先生事先交代的,双手托着青铜板,对准铜灯方向。虎口疤痕烫得像要烧起来,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能量从板子上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全身。
“诸位请看。”荀先生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郑
铜钱旋转着上升,到达最高点时——
荀先生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陈远手中的青铜板剧烈一震!三颗墨石同时亮起暗紫色的光,中央的星核碎片光芒暴涨!
紧接着,三丈外那盏铜灯旁的玉佩,消失了。
不是破碎,不是坠落,就是凭空消失。前一瞬还在灯下莹白如玉,下一瞬,原地空无一物。连灯光都似乎暗淡了一瞬。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有几个官员甚至站起身,伸长脖子看。
“在……在哪?”有人颤声问。
荀先生微笑,右手在空中虚抓,然后缓缓张开——
掌心躺着那块玉佩。
温润,莹白,蟠龙纹清晰可见。
“哗——”
厅堂里炸开了锅!
“神术!真是神术!”
“隔空取物,竟是真的?!”
“荀先生真乃神人也!”
公子虔也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惊喜之色。他身边的年轻人——应该是他的儿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只有几个人没话。
王绾皱着眉头,盯着荀先生的手。赢芾依旧平静,但手指蜷曲得更快了。那个白发老者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陈远手中的青铜板上,眼神锐利如鹰。
陈远强压着心跳,合上木海刚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星核碎片发出的能量,穿过三丈空间,“抹去”了玉佩的存在,然后在荀先生手职重建”了它。
不是移动,是彻底分解又重组。
这比丹房试验时抹去木牌、穿透土墙,又高了一个层次。荀先生在短短几内,把墨枢的控制精度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好!好!好!”公子虔连三个好字,大笑道,“荀先生果然身怀绝技!赏!”
立刻有仆人托着漆盘上前,盘里是十锭黄金,每锭至少五两。
荀先生谢过,却不收:“在下演示此术,非为钱财。实有一事相求。”
“哦?”公子虔挑眉,“先生但无妨。”
“在下游历四方,见百姓困苦,战乱频仍,心有不忍。”荀先生语气诚恳,“近来研究古籍,偶得一法,或可造‘不伤人之兵’。若公子能资助在下继续研究,他日有成,必能助大秦兵不血刃而平下,救苍生于水火。”
不伤人之兵。
这话一出,厅堂里又安静了。
公子虔眼神闪烁:“何为‘不伤人之兵’?”
“便如此术。”荀先生,“隔空取物,可取其兵刃,可取其旗帜,甚至可取其主帅之印信。敌军失器乱阵,不战自溃,岂非不伤人命而取胜?”
这话得漂亮。
但陈远知道,墨枢真正的威力,是能把人像玉佩一样“抹去”。荀先生在避重就轻。
公子虔显然心动了。他沉吟片刻:“先生需要什么?”
“一处僻静院落,若干工匠,还迎…一些特殊材料。”荀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清单在此。”
管家上前接过竹简,呈给公子虔。公子虔展开看了几眼,眉头微皱:“这些材料……有些闻所未闻。”
“皆是古籍所载,在下已探明出处。”荀先生。
公子虔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有刺客!”
“保护公子!”
惊呼声中,几道黑影从屋顶跃下,直扑厅堂!每个人都蒙着面,手持短剑,剑刃在灯光下泛着幽蓝——淬了毒!
宾客大乱,尖叫着四散奔逃。护卫们拔剑迎上,顿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陈远第一时间护住荀先生,同时看向公子虔方向——赢芾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公子虔身前,右手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像是藏着兵器。
刺客有六人,身手极好,转眼就放倒了七八个护卫,直逼主座!
“狼”动了。他伪装的那个官员吓得瘫倒在地,“狼”却从护卫群中冲出,双刀出鞘,如猛虎下山,瞬间挡住两名刺客!
但刺客目标明确——不是公子虔,是荀先生!
其中三人突破护卫,直扑荀先生席前!
陈远抽出短匕,挡在荀先生身前。第一个刺客平,短剑直刺他咽喉!陈远侧身避开,反手一匕划向对方手腕。刺客收剑格挡,两人瞬间交手数眨
另外两个刺客绕过他们,直奔荀先生!
荀先生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手里还紧握着那块玉佩。
就在这时,赢芾动了。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如鬼魅般滑过混乱的人群,瞬间出现在荀先生身前。他没有拔兵器,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扑来的两个刺客凌空一按。
没有任何声音。
但两个刺客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他们保持前颇姿势,悬在半空,离地三尺。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不是被外力打击的扭曲,而是从内部发生的、不自然的扭曲。手臂反向弯折,腿骨发出“咔嚓”脆响,颈脖拧转了一百八十度……
两个大活人,在三息之内,被拧成了两团血肉模糊的麻花。
“噗通。”
尸体重重落地。
全场死寂。
连正在厮杀的刺客和护卫都停下了,惊恐地看着那个少年。
赢芾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荀先生,眼神依旧平静:
“先生受惊了。”
陈远握着短匕,手心全是汗。
他看清楚了。
赢芾抬手时,额头正中,那道平时被刘海遮住的位置,闪过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的光。
像第三只眼。
(第25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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