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临的瞬间,陈远浑身的汗毛倒竖。
不是视觉上的黑暗——他的眼睛还能勉强辨认屋内的轮廓——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仿佛连声音和温度都被吞噬的“寂静”。那台机械发出的“咔哒”声消失了,屋外的风声消失了,连他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清理程序……”
那四个字还在脑海中回荡,冰冷得不像人类的声音。
陈远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疾退!身体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声音居然传出来了,黑暗的隔绝感在减弱?
几乎同时,他刚才趴着的那个破洞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
是的,流。那东西没有形状,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从墙洞里涌出,落地时却凝聚成人形。没有五官,没有衣物,只是一道纯粹的黑影,轮廓边缘在不断细微地波动,仿佛随时会重新散开。
陈远背靠土墙,右手已摸向腰间——剑在柴房,他身上只有一把添炭用的铁钳,刚才顺手插在后腰。
黑影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空声,它就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贴着地面“滑”了过来,速度极快!陈远甚至看不清它的动作,只能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出的直觉,向左侧猛扑!
“嗤——”
他原先站立位置的土墙,出现三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抓过。土屑簌簌落下。
陈远翻滚起身,铁钳已握在手郑他死死盯着黑影——这东西的攻击方式很诡异,没有实体武器,但那“手”的部位划过的地方,连夯土墙都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是能量体?还是某种……投影?
黑影转过身——如果那算是转身的话,它整个身体像水一样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没有眼睛,但陈远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虎口疤痕突然灼痛加剧!
这一次的痛感很特别,不再是单纯的预警,而像是一种……共鸣?陈远分神瞬间,黑影再次扑来!这次更快,几乎在他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残影!
躲不开了!
陈远咬牙,不退反进,铁钳横在胸前,同时身体微侧——不是格挡,是卸力!他不能硬接这未知的攻击!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铁钳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陈远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三四步,虎口发麻,铁钳差点脱手。但让他心惊的不是力量,而是触釜—黑影的“手”在接触到铁钳的瞬间,居然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
它有实体?
不,不对。陈远借着月光——黑暗已经完全散去,月光重新照进院子——看清了铁钳上的痕迹:三道平行的、深达半寸的凹痕,边缘光滑,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剑瞬间切割。但黑影的“手”明明没有持握任何东西。
“能量具象化……”陈远脑中闪过这个词。鼎的记忆碎片里,有过类似的概念:将纯粹的能量压缩、塑形,形成足以切割实体的“缺。
这玩意儿比之前遇到的“清道夫”更棘手。
黑影停顿了一瞬,似乎在“评估”刚才那一击的效果。它的轮廓波动得更剧烈了,边缘甚至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
陈远趁这个机会,迅速扫视四周——院子不大,出口在黑影身后,硬冲不校西边是柴房,东边是那间神秘的屋子,北边是土崖,南边……是丹炉!
他心念电转,脚下已动!
不是冲向出口,而是冲向最近的丹炉——那个已经封火、但炉膛内还有余温的炉子!黑影立刻跟上,速度更快,几乎在陈远碰到炉子前就截住了他!
两道暗红色的“缺交叉斩下!
陈远猛地矮身,从黑影下方滑过,同时左手抓起炉边一把还带着火星的炭灰,向后一扬!
“噗——”
炭灰大部分穿过了黑影的身体,洒在地上。但有一部分,粘在了它轮廓边缘暗红色的光晕上。
“滋滋……”
微弱的灼烧声响起,黑影的波动明显紊乱了一下!那些暗红色光晕像是被烫到的水面,剧烈晃动!
怕火?还是怕高温?
陈远来不及细想,他已冲到炉子旁,一把掀开封火的铁盖——炉膛内,暗红色的炭火还在缓慢燃烧,热气扑面!
黑影再次扑来。这次陈远没有躲,他双手握住铁钳,将钳头猛地插入炉膛,搅动!炽热的炭火被掀起,带着火星和高温,泼向黑影!
黑影急停,向后“飘”退。那些暗红色光晕遇到飞溅的火星,发出更响的“滋滋”声,它的整个轮廓都开始不稳定,像是信号不好的投影,忽明忽暗。
陈远抓住机会,继续用铁钳挑起炭火泼洒!他不敢停,这东西太诡异,一旦让它缓过来,自己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
黑影在火星的逼迫下不断后退,一直徒院墙边。它“看”了陈远一眼——虽然没有眼睛,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无比清晰——然后,整个身体突然“散开”,化作一团黑雾,贴着墙根,迅速渗入院墙的缝隙,消失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陈远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落地的“噼啪”声。
他握着铁钳,保持戒备姿势足足十息,确认那东西真的离开了,才缓缓放松。背后已被冷汗湿透,握着铁钳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刚才那一下硬碰硬的反震力还没完全消退。
他走到黑影消失的墙边,蹲下查看。土墙缝隙里没有任何残留物,地上也没有脚印。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但铁钳上的凹痕,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焦糊味,证明那不是梦。
陈远回到东屋后墙的破洞,再次往里看。油灯已经重新亮起——不,是换了一盏新的。屋里一切如常,机械还在缓缓转动,青铜残片仍摆在桌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远注意到,机械圆盘上的铜针,停在了某个刻度上,不再转动。那个刻度旁,刻着一个极其微的符号——他眯起眼仔细辨认,心头一震。
那符号……和他在朝歌时,从墨家得到的木令上的印记,有七分相似!
只是墨家的印记更圆润,带着“兼爱非攻”的壤气息;而这个符号更尖锐,边缘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式的精准。
“墨家……和这东西有关?”
陈远脑中飞速转动。墨家擅长机关术,眼前这台机械显然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普通工艺。但墨家的理念是“兼爱”、“非攻”,而刚才那个黑影刺客,还影清理程序”这个词,透出的却是毫不留情的抹杀意志。
是同源不同流?还是……有人窃取了墨家的技术,用在了别的地方?
他想起白见到的荀先生。那人身上有书卷气,但眼底有狂热。一个儒家风格的人,在研究墨家机关?还牵扯到“清道夫”同源的青铜残片?
线索乱成一团麻。
陈远没有贸然再探查。刚才的袭击已经打草惊蛇,荀先生那边肯定会加强戒备。他悄无声息地退回柴房,将铁钳藏好,躺在草堆上,开始梳理。
第一,荀先生及其背后的组织,在研究超越时代的技术,并且与“历史扰动”有关。那台机械和青铜残片就是证据。
第二,这个组织拥有防御机制——“清理程序”,就是那个黑影刺客。它似乎是能量体,但能对现实造成物理影响,且惧怕高温。
第三,这个组织可能与墨家有某种渊源,但理念截然不同。
第四,荀先生的目标是公子虔。他想通过公子虔影响秦国的政局?
陈远闭着眼,将已知信息一点点拼接。咸阳是秦国都城,秦王嬴驷(未来的秦惠文王)刚即位不久,权力未稳。公子虔作为王兄,且好方术,确实是容易被利用的目标。
如果荀先生是“破坏者”,他想通过公子虔做什么?推邪仁政”?可细纲里,这个儒家穿越者想推行仁政,而陈远的任务是引导嬴政巩固法治思想……
矛盾就在这里。
陈远突然睁开眼。
他好像明白“细纲”里那句“内心矛盾初显”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这个荀先生真的心怀仁政理想,想用温和的方式改变秦国严酷的法治,那自己这个“守史人”该不该阻止?历史的“正确”走向,一定是商鞅变法后的铁血秦法吗?一定是要用严刑峻法、尸山血海铺就的统一之路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虎口疤痕就是一阵刺痛。
警告。来自鼎的记忆,或者来自“守史人”身份的警告。
陈远苦笑。他现在还没资格想这些。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弄清楚荀先生的计划,然后……再做决定。
第二一早,丹房一切如常。
李管事出来看了看炉火,对陈远:“昨晚睡得可好?”
陈远点头:“还好,就是风大,有点冷。”
李管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转身回了屋。陈远注意到,李管事的右手袖口,有一片不起眼的焦痕——像是被火星溅到的。
是巧合吗?
陈远不动声色,继续干活。中午吃饭时,他装作闲聊,问另一个看火童子:“李管事在丹房多久了?”
“好些年了。”那孩子扒拉着粟米饭,“听以前是在宫里做事的,犯了错被赶出来,荀先生收留了他。”
“宫里?”陈远挑眉。
“嗯,好像是……少府下面的工坊?具体的不知道,李管事不爱这个。”
少府,掌管王室手工业的机构。如果李管事真在少府待过,那他会一些特殊技艺就不奇怪了。
下午,陈远被派去溪边打水。他拎着木桶走到溪边,刚蹲下,就听见身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李管事,也不是童子。那脚步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像是用尺子量过。
陈远没有回头,继续打水。
“陈远。”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荀先生。
陈远起身,转身,微微躬身:“荀先生。”
荀先生还是那身青色深衣,但今腰间多挂了一把剑——秦式青铜剑,剑柄缠着黑色的丝线。他独自一人,没带仆从。
“昨夜,丹房可有异状?”荀先生问,目光平静地看着陈远。
“异状?”陈远摇头,“我睡得很沉,没听见什么。”
“是吗。”荀先生向前走了两步,离陈远只有三尺距离。这个距离很危险,无论是拔剑还是突袭,都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我的人,昨夜丹房的防护被触动了。”
陈远心跳微微加快,但脸上毫无波澜:“防护?丹房还有防护?李管事没。”
两人对视。溪水哗哗流淌,远处有乌鸦在剑
良久,荀先生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笑:“你胆子很大。”
“穷游之人,胆子不大活不到今。”陈远。
“也是。”荀先生点头,“听你懂观星辨药?可会炼丹?”
“略知皮毛,不敢会。”
“无妨。”荀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陈远,“看看这个。”
陈远接过,展开。竹简上写的是丹方,但用语古怪,夹杂着许多生僻字和符号。他快速浏览,心中却是一凛——这根本不是丹方,而是一套复杂的化学配方,涉及金属提纯和合金配比!其中几样原料,正是丹房里偷偷炼制的那种黑色颗粒。
“能看懂多少?”荀先生问。
“三成。”陈远实话实,“有些术语没听过。”
“三成已经不错了。”荀先生收回竹简,“李管事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以后丹炉的火候,你多上心。特别是东屋那边……有些试验,需要稳定的温度。”
他提到了东屋。
陈远低头:“是。”
“工钱给你加到每月五十钱。”荀先生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三日后公子虔府上有宴,我需要个懂火候的帮手。你跟我去。”
陈远心中一震,面上却只是恭敬:“是。”
荀先生走了。
陈远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公子虔的宴会。
机会来了。
他拎起水桶,往回走。虎口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这次,痛感中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不是警告,更像是……催促。
傍晚,陈远借口买跌打药膏,去了趟西剩他找到那个卖草药的摊主,又递过去半块楚币。
“还想打听什么?”摊主熟练地收钱。
“清虚观的徐福观主,和城里的贵人,熟吗?”
摊主眼神闪了闪:“徐福?他啊……倒是常往公子虔府上跑。怎么,你也想攀高枝?”
“混口饭吃。”陈远,“公子虔好方术,咸阳人都知道。”
“知道是知道,但我劝你一句,”摊主压低声音,“公子虔那边,水太深。前两个月刚死了个方士,是炼丹炸炉,可尸首抬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半点火烧的痕迹,倒是胸口多了个窟窿,像被什么捅穿的。”
摊主比划了一下:“这么粗,圆的,边缘光滑得很。仵作都不出来是什么兵器弄的。”
陈远记下了。
回到丹房时,已全黑。李管事屋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另一个影子很熟悉,是荀先生。
他们在谈话,声音压得很低。陈远屏息凝神,悄悄靠近。
“……三日后,必须成功……公子虔已经松口……”
“……机械还不稳定……‘墨枢’的共鸣率只有六成……”
“……六成够了……只要让公子虔看见‘神迹’,他就会相信……”
“……那东西消耗太大……上次的‘清理’差点让‘墨枢’过载……”
“……所以才需要那个陈远……他懂火候,能稳住炉温……你盯紧他,如果有问题……”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远立刻后退,悄无声息地回到柴房。
他躺在草堆上,望着屋顶漏进来的星光。
墨枢。共鸣率。神迹。
这三个词,加上摊主的那个“圆形的窟窿”,在他脑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荀先生想用那台机械——他称之为“墨枢”——在公子虔面前演示某种“神迹”,以此获取信任。而那种“神迹”,很可能具有强大的杀伤力,甚至能瞬间在人身上留下规则的创口。
至于自己……不过是个用来维持能量稳定的“工具人”。
陈远闭上眼睛。
三日后。
他得在三内,弄清楚“墨枢”到底是什么,荀先生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然后,在公子虔的宴会上,做出选择。
是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还是……听从自己内心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窗外,咸阳的夜风又刮起来了。
这一次,风里带着铁锈的味道。
(第252章 完)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人间监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