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带着秋日凉意的薄雾尚未散尽，闪索已携一卷新绘的图纸，步履匆匆地来到了科学院所在的新建院落。
徐光启与李之藻正在院中一株移栽不久、略显萧疏的枣树下探讨着什么……
“徐公，李公，且看此物。” 闪索没有寒暄，直接展开了手中的卷轴。图纸上并非复杂的机械，而是一套看似简单却条理清晰的流程示意，辅以密密麻麻的注释。
从石英砂（二氧化硅）的筛选、纯碱（碳酸钠）或草木灰（碳酸钾）的配比作为助熔剂，到石灰石（碳酸钙）作为稳定剂的加入；从混合原料的研磨、过筛，到不同类型熔炉（坩埚炉、池炉）的构造与温度控制要点；从熔融玻璃液的澄清、均化，到吹制、浇铸、压制、拉制等不同成型工艺的图示；甚至还有利用不同金属氧化物着色的原理简介，以及退火窑的设计以消除内应力防止破裂……
徐光启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图纸上，他扶了扶眼镜，几乎将脸贴了上去，手指顺着线条与文字移动，呼吸渐渐急促：“石英为骨，碱助其融，石灰定其性……妙哉！
此论直指琉璃……不，玻璃之本质！这熔炉形制，尤其是这池炉设想，若成，可连续生产，实乃奇思！”
李之藻更是激动得胡须微颤：“城主真乃工开物之手！我等近日正苦苦揣摩此物，知其光亮透明胜于陶瓷，可用于窗牖、器皿、乃至观星之镜，然不得其法。
观此图，豁然开朗！尤其这退火之，解我多年疑惑——为何外洋琉璃器皿虽美，却常易猝冷而裂，原来是内应力作祟！”
闪索道：“此乃玻璃制造之基本原理与工艺。其透明之性，可做窗玻璃，改善采光；可制镜，正衣冠、用于光学；可造各类器皿，清洁美观；若能提纯工艺，制成光学玻璃，则有望远镜、显微镜之望，于观察微、军旅侦察、医学探查，皆有不可估量之助力！然此物制造，关键在高温与配方稳定。”
“高温！” 李之藻立刻抓住了关键，“非得上好焦炭或石炭（煤）持续稳定供热不可！木炭火力虽旺，却难以持久恒定，且消耗太大……”
提到燃料，三人几乎同时想起一事，面色变得凝重。昨日李之藻便已提及，冶铁工坊的李泽、刘旭多次抱怨，附近便于砍伐的优质硬木林已近告罄，伐木队每日需跋涉更远，所得木炭却日益难以满足两座高炉日益增长的胃口，已成为限制生铁产量与质量进一步提升的瓶颈。
“走，去高炉那边看看。” 闪索收起图纸，三人信步走向城外东北方向的工坊区。
还未近前，已感到热浪扑面，叮当捶打之声不绝于耳。两座经过改良的高炉矗立着，冒着滚滚浓烟（主要是水汽与未燃尽的碳粒）。炉前忙碌的工匠们汗流浃背，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炉旁堆积如山的木炭，以及远处蜿蜒而来、推着独轮车或肩扛手提，将新伐木材运来烧炭的民夫队伍，人人面带疲色。
炉头刘旭见城主与两位大才亲至，急忙用汗巾抹了把脸迎上来，行礼后不无焦虑地禀报：“城主，徐大人，李大人。高炉运转尚可，生铁质量比之前确有提升。只是……这炭，快供不上了！您看，”他指着周围光秃秃的山坡，“近处能成材的树，几乎伐尽。如今烧炭的木头，最近的也需步行大半日才能运回。长此以往，不仅铁产量上不去，怕这四周山林也要毁了，水土失了涵养，后患无穷啊！”
徐光启捻须叹息：“《工开物》有云，‘燔石第十一’中提及石炭（煤），‘普皆生，以供煅炼金石灰石之用’，其火力猛烈持久，远胜木炭。若得石炭，非但冶铁可更进一步，城主所言玻璃制造所需之稳定高温，亦有了指望。”
李之藻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只是，石炭矿脉探查非易事，我等蓉两生……”
闪索极目远眺，记忆中的地理知识与前身的见闻逐渐清晰重合。他所在之地，大致对应前世加州北部。而加州，尤其是旧金山湾区附近，确实有煤矿分布！印象中， mo科林加地区及更北的地区等地，历史上曾有过颇具规模的煤矿开采。虽然具体矿脉位置需探查，但大方向已然明确。
他心中迅速有了决断，转身对徐、李二壤：“二位先生，玻璃制造之法，原理与流程图纸在此。科学院可立即着手试验。初始可用现有高炉或改造型炉窑，以木炭尝试，摸索配方与火候控制，积累经验。此乃精细之事，非二位大才亲自主导不可。”
他将图纸郑重交给徐光启，继续道：“至于石炭……我大概知其所在方向。此事关乎我城能源命脉与工业根基，拖延不得。我亲自带人去寻！”
徐光启和李之藻对视一眼，深知此事重大，也明白分工之必要。徐光启肃然道：“城主放心，玻璃试验之事，我等必竭尽全力。科学院立即组织人手，按图索骥，先建试验炉。燃料之事……暂以精制木炭应对，以待佳音。”
李之藻补充：“城主亲往寻矿，务必谨慎。需带足人手，熟悉野外、善辨矿苗者为佳。”
闪索点头，随即对刘旭道：“刘炉头，高炉维持目前产量，注意节约燃料，同时可尝试摸索以石炭部分替代木炭的混合燃烧之法，待我寻得石炭归来，便可快速应用。”
安排妥当，闪索即刻返回城主府，召来萨卡。听闻城主欲亲自带队探寻重要矿藏，萨卡既感责任重大，又觉兴奋。“城主，需要多少人？我立刻去点选最精锐的战士！”
“要会骑马的。” 闪索道，“我们从西班牙人和英国佬那里缴获的战马，挑出状态最好的。队伍要精干，速度快。人数……一百五十人左右。其中要有善于野外生存、辨识地形地质的，从新老移民中遴选，原住民猎手也要带上几位。
武器带齐，但以轻便骑乘武器和火枪为主，带足弹药。物资准备十五日份，要轻便高能。我们向东北方向搜寻。”
“遵命！”萨卡领命，雷厉风行地去了。
马厩里，二百一十匹战马经过数月调养和适应性训练，大多已膘肥体壮。萨卡从中精选了一百六十匹最强健、脾性相对温顺的。人员挑选更是严格：五十名最精锐的原住民战士，他们自幼与山林为伴，追踪、狩猎、辨识植物矿物能力极强；六十名从大明移民中选拔出的青壮，他们或是前边军夜不收、猎户出身，或是矿工、石匠子弟，对山地、岩石有经验；另外四十人则是海军陆战队中擅长骑乘和陆战的佼佼者。
所有人员必须通过基本的骑术考核。随行的还有两位对矿物略有了解的老石匠和一位曾随商队走过北方的通译。
三日后，一支精干的骑兵队已在北门外集结完毕。人马皆轻装，除了必要的武器、弹药、工具（地质锤、罗盘、铲、镐等）、帐篷、炊具、药品，便是炒面、肉干、奶疙瘩等高能量便携食物，以及用于取样的布袋和标记用的红旗。
闪索换上了新制的深青色骑装，外罩一件皮质短外套，脚踏高帮皮靴，腰间挎着燧发手枪和精钢马刀，显得精悍利落。
徐光启、李之藻、萨亚、阿叔等人前来送校徐光启将一份连夜整理出的、关于煤矿可能露头特征（如黑色岩层、煤层露头、硫磺气味、特定伴生植物等）的简要指南交给闪索。李之藻则叮嘱：“城主，一切以安全为重。科学院已开始搭建第一座玻璃试验炉，盼城主携石炭佳音凯旋，届时双喜临门！”
萨亚行了军礼：“城主放心，城防与舰队，有我。”
阿叔则道：“民政诸事，老朽与王部长等自会妥当，盼城主早日归来。”
闪索环视众人，目光坚定，在晨光中一勒马缰：“诸位留守辛苦！此去必有所获。驾！”
马蹄嘚嘚，扬起淡淡尘土。一百五十余骑，如同一条矫健的游龙，离开日渐繁盛的明月城，向着东北方未知的山峦与谷地，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科学院内，徐光启和李之藻已指挥工匠和学徒，在相对独立的一处院落里，按照图纸开始建造第一座型玻璃试验坩埚炉。
炉膛用改进的耐火砖砌筑，力求保温。他们心翼翼地称量着碾碎的石英砂、反复淘洗过履草木灰（暂时替代纯碱）、以及磨细的石灰石粉末，记录着不同的配比。虽然暂时只能用有限的木炭加热，但这探索之火，已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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