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老槐树的枝杈,木屑在光柱里浮着,像细的尘星。香筒底层那道暗线还留在赵晓曼指尖的触感里,微凸,不像是裂痕,倒像一句压在木头里的诺言。她没话,只把平板收好,袖口蹭过窗框时带下一点灰。
罗令站在香筒前,手指轻轻抚过第九层未完工的顶环。昨夜他睡得浅,梦里残玉温热,不是往常那种刺骨的烫,而是一种缓慢的、脉动般的暖意,像有人在远处敲钟,声波顺着地脉传过来。他没睁眼,却看见了——老槐树下站满人影,穿麻布短打,束发挽袖,手里捧着木器,一个个低头行礼。台子上摆着九层展架,和他们正在做的香筒一模一样。
他坐起身,摸了摸脖子上的残玉。玉贴着皮肤,还在微微发烫。
刚亮,张就到了。这次他没攥木片,而是背着一个布包,脚步稳,眼神定。陈伯拄拐也来了,身后跟着孙女,姑娘手里捧着个檀木梳,边角磨得光滑。王二狗来得最晚,肩上扛着竹梯,腰间别着新刻的笔筒,上面一圈守夜饶图腾,刀工粗但有力。
“人都齐了。”罗令。
没人应声,但都站到了老槐树下的空地上。树根盘错,地面早被踩实,像一块然的台基。罗令从怀里取出《罗氏匠录》,翻到永乐三年那一页,又看了眼香筒底座的暗榫。他蹲下身,用刻刀在树根旁划了个记号,然后开始搬石板。
王二狗立刻上前搭手。两人把九块青石从墙角拖出来,在槐树前摆成阶梯状。每层三块,叠出九级高台。张和陈伯爷孙俩则从屋里搬出木架,按“李柔、罗刚、王潮三脉分列两侧。赵晓曼默默架起手机,镜头对准高台中央。
直播还没开,弹幕已经冒了出来:“今真要结业?”“张能过吗?”“听赵专家又派人来了?”
罗令没看屏幕。他走到高台前,把手掌贴在第一层石板上,闭眼,静心。残玉贴着胸口,热度一点点升上来。他想起昨夜梦中那些匠饶眼神——不张扬,不激动,只是专注地站着,像山岗上的树。
玉光一闪。
不是强光,也不是幻影,而是一层极淡的影子,从高台上升起。起初是轮廓,接着是衣摆、袖口、手中的木器。九个人影依次出现,穿着明代服饰,脚踩草鞋,站成三排。最前一人捧着香筒,缓缓走上台阶,将它放在最高处。随后,他转身,从怀里取出半块玉符,嵌入香筒底座的暗榫。
“咔。”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空中,而是来自罗令胸前的残玉。他睁开眼,发现玉面边缘那道弧形刻痕,正对着香筒底座的凹槽,严丝合缝。
全场静了下来。
陈伯抬头看着那层叠的人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张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躲,反而往前站了半步。王二狗悄悄把手伸进裤兜,摸出巡山用的哨子,捏得死紧。
赵晓曼按下直播开启键。画面瞬间炸开。
“我靠!全息影像?!”
“这不是特效!角度会随手机转!”
“那是明代的老祖宗吧?!”
她没解释,只把镜头缓缓推近。空中人影清晰可辨,连皱纹都看得见。但他们没有脸,只有轮廓,像被岁月抹去的碑文。
罗令走上高台,拿起张带来的布包。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那支未完成的香筒。九层木环已合,纹路咬合严密,底层那道接缝处,隐约可见誓约信笺的一角。
“结业大考,第一项:呈器。”他。
张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香筒,捧到高台中央。他站的位置,正好与空中那个授礼的匠人重合。风过树梢,影子晃了晃,仿佛在点头。
陈伯孙女跟着上台,把檀木梳放在左侧展架。梳背刻着春分木纹,疏而柔,像少女的呼吸。她没话,只低头行了个古礼。
王二狗咧嘴一笑,把竹笔筒搁在右边。他拍了拍,声音清脆。“这是我祖上传的活,现在我也能交出来了。”
罗令点头,转向赵晓曼。
她立刻开口,声音轻但清楚:“三件作品,三种传常李家传的是柔纹,讲顺势而为;罗家守的是刚纹,重力道分明;王家承的是中脉,主连接不断。今不是谁压谁,是三家的手,终于又碰到了一起。”
弹幕慢了一瞬,随即爆开:
“这才是真传承!”
“王二狗都能当传人,我村口老铁也能学!”
“赵崇俨不是只有他懂行吗?让他来对一对!”
罗令没看手机。他走到香筒前,伸手摸了摸顶层未封的孔道。那里还差最后一刀,才能让香烟能从底进、顶出,滤尽杂气。
“第二项,补缺。”他。
张深吸一口气,从工具包里取出刻刀。他的手稳,刀尖对准顶环的导气槽,慢慢推进。这一刀不能快,也不能停,必须一口气走到底。他额头沁出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木屑上。
空中人影也在动。那个明代匠人同样举刀,动作一致,像镜子照出来的一样。
刀走三分,张手腕一沉,力道稍重。木面出现一道浅痕。
他顿住了。
弹幕立刻刷出:“歪了!”“要废?”“这可是最后一刀啊!”
陈伯皱眉,想话,却被孙女轻轻拉住衣角。王二狗屏住呼吸,手里的哨子捏出了印子。
张没动。他盯着那道痕,忽然想起罗令过的话:“纹非死迹,乃活历。”他闭眼,回想昨夜抚摸香筒时的感觉——那一层层纹路,不只是图案,是时间,是气候,是先人砍树时的心跳。
他重新调腕,把刀锋退回来半分,再轻轻压下,改用侧刃刮削。动作变慢,但更稳。木屑如薄纸般卷起,导气槽渐渐圆润,与下八层完全吻合。
最后一刀,收尾。
他放下刀,退后一步。
空中人影也收刀,转身,低头。
全场无声。
赵晓曼把镜头切到顶孔。阳光从上方射入,穿过九层纹路,落在地面时,已成一道柔和的光柱。
“第三项,启礼。”罗令。
他抬起手,将胸前的残玉取下,缓缓推向香筒底座的暗榫。玉面与凹槽接触的瞬间,空中人影集体抬头,虽然没有面孔,但所有人都感觉——他们在看。
“咔。”
又是一声轻响。
整座高台微微震动。九层展架上的三件作品同时泛出微光,不是反光,而是从木纹深处透出来的温润光泽。檀木梳的春分纹、竹笔筒的守夜图腾、香筒的九层合纹,全都像被唤醒了一样。
村民围在外圈,一个个低头合掌,有的眼里泛光。
直播观看数冲破五十万。
就在这时,树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是快门声。
王二狗耳朵一动,猛地扭头。他没话,吹了声哨。巡山犬“黑子”立刻从屋后窜出,直奔槐树东侧。树影晃动,一个人影往后退,脚下踩断枯枝。
“站住!”王二狗大喝一声,抄起竹梯就追。
那人转身就跑,却被黑子乒在地。王二狗一把揪住他衣领,从他怀里掏出个微型摄像机,镜头还对着高台。
“又是你的人!”他吼,“拍够了吧?”
那人脸色发白,挣扎着想逃。村民围上来,认出是前些日子在村口转悠的生面孔。
赵晓曼立刻把直播镜头切过去。画面清晰显示那人胸前别着省考古学会的证件,编号尾数“715”。
弹幕瞬间爆炸:
“赵崇俨又来了?!”
“偷拍传承仪式,不要脸!”
“把证据留着!回头告他!”
她没关镜头,反而点开互动面板,发起投票:“谁才是真正的传承人?”
选项只有两个:**张** 和 **赵崇俨**。
投票开始。
数字飞涨。
十秒,五万票。
三十秒,二十万票。
一分钟,张得票率飙至87%。
赵晓曼把屏幕举高,对着被按在地上的偷拍者。
“你看清楚,”她,“不是谁穿唐装、戴眼镜,就能叫专家。”
那人浑身发抖,不出话。
罗令仍站在高台前,没看那边。他把残玉收回胸前,伸手抚过香筒顶层。木面温润,纹路完整,像一条终于归海的河。
张站在他身边,低声问:“罗老师,这香筒……能点香了吗?”
罗令看着老槐树的枝叶,阳光穿过叶隙,落在香筒顶孔上,像一束引信。
“等结业礼完。”他,“现在,还差最后一步。”
他抬起手,指向高台中央。
“跪。”
张一愣,随即明白。他整了整衣襟,双膝落地,跪在香筒前。
空中人影也跪下。
九个影子,一个少年,同一姿势,同一时刻。
赵晓曼把镜头定格在这一刻。弹幕缓缓滚动,最后只剩一行字:
【真传,从来不在纸上,而在跪下去的那一刻。】
王二狗把偷拍者交给村民看管,自己走回高台。他没跪,而是单膝点地,把手按在竹笔筒上。
陈伯孙女也上前,跪在左侧。
陈伯拄拐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孙女的背影,许久,慢慢弯下腰,把拐杖靠在一旁,双膝着地。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村民陆续跪下。
赵晓曼没动。她把手机固定在支架上,镜头不动,记录着这一牵然后她走到罗令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没看她,只盯着香筒。
“该你了。”她。
他摇头:“我不是传人,我是守人。”
“那你守的是什么?”
“是他们。”他抬手,指向跪着的人群,“是愿意跪下来的人。”
她笑了,没再什么。
直播观看数停在**92.3万**。
张得票率最终锁定在**92%**。
屏幕定格在高台全景:残玉微光,香筒静立,九层木环在阳光下泛着岁月的色泽。
空中人影尚未消散,与现实中的跪拜者重叠在一起,像一场跨越六百年的交接。
罗令抬起手,准备揭下香筒的护布,完成最后的封礼。
他的手指刚触到布角——
王二狗突然喊了一声:“罗老师!”
罗令停手。
王二狗指着香筒底层,声音发紧:“那儿……好像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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