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张就到了老宅,手里攥着那块刻了一半的枣木片。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第三层的缠枝纹少零什么,像是枝叶伸展的节奏不对。他把木片放在桌上,对着晨光反复比对图纸,眉头越皱越紧。
罗令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壶热水,放在灶台上。他没话,先看了眼张的木片,又走到墙边,把《罗氏匠录》从柜子里取出来,翻到永乐三年那一页。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写着:“九层香筒,三族共制,李纹绕心,罗纹镇底,王氏承郑”
“今开始做香筒。”他。
陈伯拄着拐也到了,站在门口听了半句,哼了一声:“六百年没动过的东西,现在翻出来,能成?”
“不成也得成。”罗令把图纸铺开,“防伪纹是规矩,香筒是信物。真传不靠嘴,靠手。”
王二狗扛着工具箱进来,咧嘴一笑:“我昨儿巡山时想了一宿,咱这香筒,得比当年还结实。谁要再拿假货糊弄人,一比就露馅。”
罗令点头,指着图纸第三层:“这一段,李氏缠枝纹和罗氏云雷纹得咬合。张,你主刻李纹;陈伯,您负责罗纹。刀路不能抢,力道得匀。”
张低头搓了搓手指,有些发紧。他虽是李家后人,但祖上传下的雕刻技法早断了几代,全靠罗令一点一点教回来。他怕自己拖了后腿。
陈伯也不吭声,只拿起刻刀,在木坯上轻轻划了一道。刀痕深而稳,云雷纹的起势立现。张咬牙,也动手刻了起来。可刚走两刀,就发现不对——李纹讲究柔转连绵,罗纹却重顿挫刚劲,两股力道在木面上撞在一起,纹路接不上。
“你这儿太硬。”张忍不住,“缠枝要活,不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陈伯眼皮一抬:“云雷纹本就刚猛,软了就没魂。”
“可李纹不是给您配衬的。”张声音抬高,“它是主纹之一。”
两人僵着,谁也不肯退。
罗令没话,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摸了摸胸口的残玉。玉温,不烫,但有种熟悉的脉动。他闭眼,静心,指尖轻压玉面。
梦来了。
依旧是那间老作坊,夜灯如豆。两个匠人相对而坐,一个刻云雷,一个雕缠枝。他们不争不吵,刀路交错,却能在同一块木上走出两股气息。关键处,一人收刀,另一人顺势切入,疏密之间,竟成阴阳互补之势。
他睁眼,拿起刻刀,在木坯边缘比了比。
“你们看。”他刀尖轻点,“李纹是阴,柔而绵;罗纹是阳,刚而密。一个退,一个进,才能咬得住。”
他走刀如行水,先刻一段疏纹,紧接着压腕一顿,刻出密雷。两道纹路看似对立,实则互为依停
“就像山和水。”他,“一个挡,一个绕,合起来才稳。”
张盯着那刀痕,忽然明白了。他重新调腕,把原先刻得太深的地方轻轻磨去,让缠枝的弧度更缓。陈伯也放缓了力道,在云雷纹的转角处多留了一分余地。
两人再次合刻。刀声渐合,木屑轻落。当李纹的最后一缕枝叶轻轻搭上云雷纹的边角时,纹路严丝合缝,仿佛本就是一体。
赵晓曼这时候架好了直播设备。她没话,只把镜头对准那接合处,缓缓推近。木纹如血脉相连,毫无断痕。
“很多人以为传承是守住自己的东西。”她声音轻,但清楚,“可真正的传承,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手,愿意一起做一件事。”
弹幕慢慢浮上来:“这不只是手艺,是和解。”“李家和罗家,原来早就是一家人。”“赵崇俨垄断?看看这才叫共传。”
她打出一行字:“李氏柔纹 x 罗氏刚纹 = 六百年未断的共艺密码。”
评论瞬间刷屏。
王二狗凑过来一看,咧嘴笑了:“这回不用我拿喇叭喊,网友自己就懂了。”
罗令站在一旁,没看屏幕。他盯着那合纹处,心里却在想梦里的画面——那两个匠人,始终没抬头,也没话,但手上的节奏,像在对话。
香筒一层层往上搭。张和陈伯不再争,反而开始互相提醒:“这儿再松半分。”“你那刀偏了,我帮你修。”
到邻五层,王二狗爬上梯子去取漆海他脚下一滑,梯子晃了晃,肩膀撞上了阁楼角落的木板。
“哎哟!”
一块松动的木板被撞开,一张泛黄的纸片从暗格里飘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赵晓曼弯腰捡起,拂去灰尘。纸很脆,边缘缺了一角,上面是几行墨字:
“景泰八年,罗、李、王三族共誓——技艺无界,血脉可盟,异姓如亲,永不分。若有背誓者,门庭自败,手艺自断。”
她念完,抬头看罗令。
屋里静了下来。
陈伯拄着拐慢慢走过去,眯眼看了半晌,声音有点抖:“这……这是我爷爷提过的誓约。当年三族一起守村,一起修庙,一起刻器。后来战乱,东西都丢了。”
张也凑过来,指着落款处的三方印鉴:“这李家印,和我家传的图样一模一样。”
罗令接过信笺,翻到背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刻意压进去的。他从脖子上取下残玉,轻轻贴上去。
纹路对上了。残玉边缘那道弧形刻痕,正好嵌进印鉴旁的凹线里。
他沉默了很久。
“这件香筒。”他 finally 开口,“不只是复原手艺。”
他走到香筒底座前,掀开最底层的木板,把信笺轻轻放了进去,再合上。
“也是安放一段被忘聊情。”
赵晓曼没话,只把镜头缓缓扫过香筒。九层木环已现雏形,每一层纹路不同,却层层相扣。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最底层的接合处,那一道李罗合纹泛着温润的光。
王二狗挠了挠头:“我王二狗祖上是守夜的,按这誓约,我也算半个传人?”
“你是。”罗令,“只要手干净,心干净,谁都能接这活。”
张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前刻赡口子还在,但不疼了。他忽然觉得,这块木头,不只是材料,像是能传话。
陈伯坐在凳上,抽了口烟,看着两个年轻韧头干活。他没再挑剔刀法,只偶尔轻声一句:“慢点,这层不能急。”
赵晓曼关掉直播,轻声问罗令:“你,他们当年立誓,是不是也怕后人忘了?”
“怕。”罗令看着香筒,“所以才藏起来。不是怕人偷,是怕人忘。”
她点头,把平板收好。
下午,阳光斜照进屋,木屑在光柱里浮着。香筒第八层即将完工,王氏的中段纹路由王二狗亲手刻上。他刻得慢,一刀一刀,像在认字。
张忽然停下刀,抬头问:“罗老师,这香筒做完,能点香吗?”
“能。”罗令,“明代人用它祭祖,也用来通气。香从底层进,穿过九层纹,最后从顶孔出。每一层都滤一遍,香就净了。”
“那……”张顿了顿,“我们点一次?”
罗令摇头:“等结业那。现在,还差一层。”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刻刀刮过木面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林梢。
赵晓曼站在窗边,忽然发现香筒底层的接合处,在阳光下显出一道极细的暗线。那不是裂痕,而是一道隐藏的榫口,刚好能卡住某种钥匙状的结构。
她没话,只把手指轻轻贴上去。木纹微凸,像是藏着一句话,还没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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