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章机的红灯还在闪,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罗令站在后仓门口,阳光斜照进来,把那堆未印完的证书照得发白。他转身走出铁门,没再回头看。
回到青山村已是傍晚。王二狗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卸下直播设备,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气。赵晓曼骑电动车跟在后面,手里的搜查令已经折好塞进包里。她抬头看了看,云压得很低,山风刮过树梢,带着湿气。
罗令没回家。他径直去了老宅。陈伯正坐在门槛上磨刻刀,张蹲在一旁看,手里攥着一块枣木料,指节发白。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回来了。”陈伯。
罗令点点头,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残玉贴在胸口,温度退了,但皮肤底下还留着一点热意。他没话,进了屋,从柜子里取出那本《罗氏匠录》,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上面画着一组纹样,是“梯田回纹”的起手式,旁边注了一行字:“心正则刀稳,意乱则纹歪。”
他合上书,放在桌上。
第二清晨,刚亮,罗令就到了厨房。灶台上的锅里泡着米,他加水,点火,拿勺子慢慢搅。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赵晓曼发来的链接,标题写着:《青山村罗令垄断非遗,打压青年成才路》。
他没点开。
粥煮开了,他调火,继续搅。手机又震了两下,弹幕截图跳出来:“大师也搞霸权?”“年轻人没机会了?”“靠梦讲学,是不是封建迷信?”
他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搁在灶台边。米粥咕嘟咕嘟响,水汽爬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
七点半,他提着饭盒去学校。教室里学生还没来齐,他把饭盒放在讲台角落,打开投影仪,连上平板。屏幕上跳出直播界面,他点开,镜头对准讲台。
戒尺静静躺在那儿。
这是陈伯昨亲手交给张的那把。黑檀木,三寸长,一面刻“守”,一面刻“传”。罗令把它轻轻推到镜头前。
学生们陆续进来,放下书包,抬头看屏幕。
“昨有人问我,”罗令,“靠什么传承?我,靠心印。今我想,心印,印在手上,不在网上。”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戒尺边缘。
“你们看这尺子,不是工厂冲压出来的。是我罗家祖上传下来的。我爹用过,我爷爷用过,再往前,谁用过,我不知道。但它一直在。”
他拿起戒尺,转向镜头。
“有些人想用一张纸,盖一个章,就自己是匠人。可真正的手艺,是一刀一刀磨出来的,不是一键生成的。”
他完,关掉直播,把戒尺收进抽屉。上课铃响了,他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中午,王二狗吃完饭就扛着喇叭出了门。
他沿着村道走,喇叭挂在肩上,另一只手握着开关。走到村口大槐树下,他站定,按下按钮。
“速成班退钱了!”他声音洪亮,“假证书作废!真手艺在老宅免费学!罗老师了——手干净,心才干净!”
声音顺着山沟传出去,几户人家推开窗看。有孩子跑出来追鸡,听见了也停下,仰头听。
王二狗不走,重复喊了三遍。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台刻章机,是昨夜从印刷厂带回来的证物之一,罗令让他先放着。他把它摆在村口的石台上,又贴了张纸条:“造假工具展览”。
游客正好来了两拨。一队是城里来的中年夫妇,举着相机拍照;另一队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围着看。
“这就是他们发证的机器?”有人问。
“对。”王二狗叉腰站着,“三千块买个证,回去就能疆非遗大师’。你滑稽不滑稽?”
“那真匠人怎么算?”
“真匠人,三年学徒,五年帮工,八年才能出师。”王二狗指着老宅方向,“现在那儿五个学员,雕到半夜,手都划破了。你去看看,哪个是轻松拿证的?”
人群安静了几秒。
有个女孩举起手机拍视频,配文打在屏幕上:“原来真的有人在死磕手艺。”
陈伯拄着拐路过,看了眼石台,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雕,放在刻章机旁边。雕的是个老匠韧头刻木的样子,底座刻着一行字:“永乐廿三年,父训。”
“我爹那辈,”他低声,“雕坏一件,罚跪一夜。现在?给钱就发证?”
完,他拄拐走了。
村民陆陆续续围过来。李家媳妇抱着孩子也来了,她公公以前是篾匠,一把六角篮要削三十根细竹条,一根都不能断。“现在超市买的,三就散架。”
王家老头接话:“我家祖传打铁,锤子传了七代。现在呢?短视频里十分钟教你打刀,全是演的。”
人群越聚越多。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悄悄涨到了八万。
弹幕变了:
“这才是真相。”
“我们被割韭菜太久了。”
“支持真匠人!”
“什么时候开直播教学?”
赵晓曼下午来老宅时,看见石台前还围着人。她没上前,绕到后院,推开雕刻室的门。
屋里点了五盏油灯。
张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左手缠着布条,右手握刻刀,正在雕一支香筒。木屑落在桌面上,堆成坡。他额头沁着汗,眼睛盯着枣木中央的“回锋三转”起刀痕,一下一下,极慢。
王二狗坐在角落,打磨一只竹笔筒。他手法生疏,时不时停下来比对图纸,嘴里嘟囔:“这弧度咋就是不对……”
陈伯的孙女阿秀在另一头改檀木梳,已经返工三次。她把梳齿全磨平了重刻,“少了半毫米,手感就不对”。
赵晓曼轻手轻脚走到张身后,看他手里的香筒。
初具雏形了。筒身刻着半圈“梯田纹”,层层叠叠,像春耕时翻过的土。底部预留了榫口,是要嵌入底座的。最关键是顶部的“回锋三转”——那是罗家防伪纹的核心,起刀、回旋、再落锋,三步必须一气呵成,错一丝,整块料就得报废。
张的手很稳。
赵晓曼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没加滤镜,也没配音乐,直接发到短视频平台,标题写:“第五十三,他的手还在流血。”
不到十分钟,点赞破万。
夜里十一点,罗令回到老宅。
他没开灯,站在院中听了听。屋里还有动静,刻刀刮木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春蚕啃叶。他抬头看,月亮被云遮住,星星也不多。
他进屋,坐在桌边,手摸到残玉。
它突然烫了一下。
他闭眼。
梦来了。
还是明代。一间敞厅,挂着木灯。五名学徒跪坐于席,面前摆着各自的成品。老匠人挨个查验,点头,递上一杯清茶。最后一人接过茶时,众人起身,点燃手中的木灯,围成一圈,将作品置于祖师牌前。
没有言语,只有火光跳动。
画面淡去。
罗令睁眼,屋里静得很。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雕刻室的灯还亮着。
他看见五个背影,伏在案前,影子投在墙上,像五棵扎根的树。
第二早上,村里人发现村口石台多了块新牌子。
是王二狗连夜写的,用毛笔蘸墨,贴在硬纸板上:
“真手艺不退费,因为从没收费。
假证书已作废,因为从未生效。
青山村不开速成班,只收真心人。”
游客拍照的人更多了。
中午,赵晓曼在学校收到一条私信。
对方是个年轻女孩,自己报过速成班,交了四千八,拿到证后去参加市集,被缺场拆穿。“我昨把证烧了,”她,“能不能来青山村,从头学?”
赵晓曼没回。
她把消息截图发给了罗令。
罗令正在老宅检查学员进度。他看完消息,放下手机,走到张身边。
香筒快完成了。只剩下最后一条纹路——“归脉线”,从筒顶直贯到底,象征传承不断。张迟迟不下刀。
“怕了?”罗令问。
张摇头:“不想错。”
罗令从脖子上取下残玉,轻轻放在桌上。
“你知道为什么这块玉只剩一半吗?”他,“因为我罗家守了八百年,从没让人把完整的图带走。另一半在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一刀下去,都是补全它的过程。”
张抬头看他。
罗令:“你奶奶留下的那块枣木牌,刻的是‘李’字,但用的是我罗家的刀法。明三百年前,我们就是一家人。现在你雕这支香筒,不是为了拿证,是为了告诉后人——根,没断。”
张深吸一口气,拿起刻刀。
刀尖抵住木面,缓缓推进。
第一道线落下,笔直,沉稳。
罗令没再话。他转身走到门口,抬头看。
云散了些,阳光照在屋檐上,瓦片泛着青灰的光。
王二狗这时跑了过来,手里挥着手机:“又爆了!昨晚那段视频,播放量一千二百万!有人做合集,疆中国最后的学徒’!”
罗令嗯了一声。
“还要回应吗?网上还有人在骂,我们立人设。”
“不用。”罗令,“让他们看。”
他走进雕刻室,看着五个饶背影。
油灯还在烧,木屑如雪,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赵崇俨的视频还在传播,标题越写越狠。有自媒体跟进报道,称“乡村精英排外现象值得警惕”。也有学者发文,“标准化认证是时代必然”。
但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发声。
有人晒出父亲的老工具箱,“他干了一辈子瓦工,从没想过评职称”。
有人上传爷爷手抄的《木工经》,泛黄的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尺寸与口诀。
还有位老铁匠直播打刀,全程四个时,只一句话:“我这把刀,能用三十年。”
舆论一点点偏转。
第三夜里,罗令又梦见了那场结业礼。
这次看得更清楚。五盏木灯围成圆,香筒摆在中央,筒身上刻着完整的“梯田回纹”,纹尾连着一行字:“三代共守,九层不倾。”
他醒来,还没亮。
他披衣起身,走到老宅。
雕刻室的灯依然亮着。
他推门进去。
张正完成最后一道打磨。香筒通体光滑,纹路清晰,顶部“回锋三转”圆润有力,底部榫口严丝合缝。他把它轻轻立在桌上,退后一步,长出一口气。
其他四人也陆续停下。
五件作品摆在桌上:香筒、竹笔筒、檀木梳、石砚、陶埙。
都不完美,但每一件,都能看出主人花了多少心血。
罗令走过去,拿起香筒。
沉。稳。木气清香。
他轻轻摩挲筒身,指尖划过那些刀痕。
这些痕迹不会骗人。它们记得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坚持,每一次深夜里的自我怀疑与重新握紧刻刀。
他把香筒放回桌上。
“他们学得慢,”他对赵晓曼,也是对所有人,“但学得真。慢,不是缺点,是敬畏。”
赵晓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正在直播。
镜头扫过五件作品,扫过五双布满伤痕的手,扫过五盏尚未熄灭的油灯。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缓缓浮现一行字:
“这才是中国手艺。”
王二狗蹲在门槛上,看着屏幕,抹了把脸。
陈伯拄拐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作品,没话,只是点零头。
罗令站在灯下,残玉贴在胸口,温温的。
他没再做梦。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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