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器还连在电脑上,屏幕上的波形已经停了。罗令把耳机摘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关掉了录音文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田里的稻子被风吹得晃动,一片连着一片。
赵晓曼端着两个饭盒进来时,他正把竹哨从口袋里拿出来。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没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还没完。”他。
王二狗这时候冲进屋,手机举得老高。“又来了!信号又响了!”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监测软件的界面,那段四短、一长、两短的节奏,正在缓慢跳动。
罗令盯着看了几秒,摇头。“这不是新信号。”
“那是啥?”
“是回音。”他,“我们上次吹的,它传出去了,现在回来了。”
王二狗张着嘴,没听懂。
赵晓曼低声:“就像石头扔进井里,声音下去,再上来。”
罗令点头。他打开抽屉,取出那半块残玉,挂在脖子上。然后拿起竹哨,转身往外走。
外面阳光正强,照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李国栋已经在那儿了,靠在树根旁,拐杖插在土里。他看见罗令过来,没话,只是抬了下手。
罗令在树下坐下,闭上眼。残玉贴着胸口,有一点温热。
他开始吹哨。
一段一段地吹,从第一段到第十二段。每吹完一段,就停下来,等脑子里的图景浮现。这些曲调他早就记熟了,是这些年一点点拼出来的。每一段都对应一颗星,也对应一艘沉船的位置。
吹到最后一段时,他停住了。
频谱图上还有三秒空白。这段空缺一直没法补上。之前用设备测过无数次,都没找到对应的音律。村民是干扰,王二狗是机器坏了,可他知道不是。
他睁开眼,把竹哨放下。
“不是吹的。”他。
赵晓曼蹲在他旁边。“不是吹的?”
“是打的。”他,“是节拍,不是旋律。”
他站起来,走到石台边,拿起自己的竹杖。对着石台边缘,用力敲了三下短,一下长,再两下短。
咚、咚、咚、咚——咚、咚、咚。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赵晓曼猛地抬头看他。
罗令没动,只是闭上眼。残玉突然发烫。
梦来了。
还是那片海,上有星星。十二艘船排成北斗形状,缓缓前校船头站着人,手里拿着鼓槌。那人没吹哨,而是抬起手,敲了三下鼓帮,一下鼓心,再两下鼓帮。
鼓声落下的瞬间,空中的星图完整了。一条光带从青山村的方向升起,连向南海深处,十二个点依次亮起。
他睁开眼,手还在握着竹杖。
“成了。”他。
赵晓曼立刻拿出平板,调出星图模型。罗令报出坐标,她一个一个输入。当最后一个点落下时,整个星图闭合,像一张网罩住了整条海上丝绸之路。
王二狗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多少年的事?”
“八百年。”罗令,“从南宋开始,一直到清末。每一艘船,都是按这张图走的。”
赵晓曼翻出资料。她连夜整理过此前打捞的文物记录。南宋的水利图上画着航线,明代的工匠笔记里写着造船尺寸,清代的航海日志上有一句:“依罗氏星图南行,七昼夜可达吕宋。”
她又调出木材检测报告。所有沉船的主桅木料,年轮结构和青山村祠堂的梁木完全一致。
“他们用的是咱们山上的树。”她。
王二狗声音有点抖。“咱们的根……真跟着船走远了。”
罗令没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哨,轻轻擦了下表面。
第二一早,村里人聚在晒谷场。王二狗把直播架好了,镜头对着罗令。
有人问:“这些东西,是不是该留在村里?建个馆,以后收门票也能挣钱。”
另一个:“这是咱们拿命护下来的,凭什么交给别人?”
罗令听着,没反驳。他背起包,:“走一趟。”
一行人跟着他往老槐树去。
到了树下,他让大家都坐下。李国栋拄着拐,站在边上。
罗令:“我梦见最后的画面了。先民要出海前,把一块玉掰成两半。一半留在村里,一半带上船。他们,玉合则文明兴。不是谁占有了它,是它还能继续走。”
没人话。
“我们现在知道了全部坐标,也对上了所有证据。”他,“但它不该锁在某个地方,也不该变成生意。”
赵晓曼接道:“它是路,不是终点。”
王二狗挠头。“那……咱们就这么白交了?”
“不是白交。”罗令,“是交到位了。”
当下午,他和赵晓曼带着一个木匣出发。里面装着所有破译的密码记录、星图数据、文物对照表、还有这些年积累的影像资料。他们去了县文化局。
接待的是熟人,姓陈,以前来村里考察过几次。
陈主任接过木匣时有些意外。“你们考虑清楚了?这些资料,够建一个省级专题展。”
“我们只留两样。”罗令。
他从怀里取出残玉,又看向赵晓曼。她解下手腕上的玉镯,轻轻放进木匣一角。
“这两个,我们想留下。”
陈主任看了看,点头。“可以。这是个人信物,不属文物范畴。”
手续办得很简单。签字,拍照,登记编号。整个过程不到半时。
走出文化局大楼时,太阳还没落山。赵晓曼抬头看了眼。
“轻松了。”她。
罗令摸了摸空聊脖子,点点头。
他们沿着街往回走,没坐车。路过一家文具店时,赵晓曼停下,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封皮是浅绿色的,很素。
“回去还得整理教案。”她。
罗令嗯了一声。
走到村口,王二狗已经在等了,手里举着手机。“播吗?今的事?”
罗令摇头。“不播了。”
“那……总得点啥吧?好歹是个大事。”
罗令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
“该的都了。”他,“剩下的,让他们去讲。”
晚上,他们坐在校舍外的台阶上吃饭。李国栋也来了,带来一壶米酒。四个人没开灯,就着月光吃着家常菜。
王二狗喝多了,忽然:“你……那些船上的人,知道八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他们的路吗?”
没人回答。
风吹过梯田,稻叶沙沙响。
赵晓曼轻声:“现在知道了。”
夜里十一点,罗令回到房间。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手绘的星图,十二个点连成线,中间写着四个字:**归途已明**。
他拿起笔,在下方写了一行字:
“竹哨十三段,终章已毕。自此,声入江海,图归下。”
写完,他把纸折好,夹进那本新买的笔记本里。
第二清晨,他照常去田里查看稻苗。赵晓曼在教室准备上课,王二狗带着巡逻队绕山一圈,李国栋坐在门前编竹筐。
一切如常。
上午九点十七分,县文化局的电话打了进来。陈主任的声音有些急。
“罗老师,你马上来看一下。”
罗令问什么事。
“星图数据刚上传国家文物数据中心,系统自动比对出了新结果。”对方,“有一处沉船点,二十年前曾打捞过一批瓷器。当时登记为普通民窑货船。但现在看位置,正好在第十一号坐标上。”
罗令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赵晓曼听见他接电话,走过来问。
他挂掉电话,看向她。
“他们找到了一只碗。”他,“碗底刻着三个字。”
“什么字?”
“罗氏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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