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罗令在老槐树下站了许久,才转身往村祠走。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赵晓曼跟在后面,没话,只看着他把残玉从衣领里取出来,贴在祠堂门框上停了两秒。
门开了。
他没进堂屋,而是拐进偏房,从柜底翻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宋代水利图残片,边缘烧焦,只留下半截河道和几个符号。他把纸铺在供桌上,取出残玉压在上面,闭眼。
片刻,玉温了。
他睁开眼,拿起炭笔,在纸上补画出昨夜梦里的结构——六边形竹笼交错叠压,像蜂窝,又像龟甲纹。每层之间用活扣连接,可随地势起伏调整角度。他画得极细,连竹条间距都标了尺寸。
刚亮,晒谷场上就围了一圈人。
罗令把草图钉在木板上,用炭条在地面画剖面:“竹笼三层,外密内疏,填石后自重下沉,咬住河床。水越大,压得越紧。”他顿了顿,“先民用这法子,拦过八百年的山洪。”
没人吭声。
王二狗蹲在边上,手里捏着一根青竹,试着编了两下,笼子散了。“这玩意儿真扛得住?去年那土堤,三米高,一晚上就塌了。”
李国栋拄着拐走过来,没看图,只伸手摸了摸刚编好的半截竹笼。他手指顺着竹条走了一圈,忽然低声念:“竹抱石,石压根,水来如推山,不动一分寸。”
众人一静。
他抬头:“我爷传下来的话。老辈人修堤,不用夯土,用竹笼。是‘活坝’,比死墙经得住冲。”
王二狗眨眨眼:“您老早不?”
“没人问。”李国栋哼了一声,把拐杖往笼边一靠,“现在,该信一次了。”
话落,人群动了。
有人去砍竹,有人挑石,孩搬来火盆,煮起竹条。罗令蹲在场边,把竹子一段段浸入石灰水,泡足两个时辰,再上火蒸软。他一边做一边教:“软了才好弯,不断筋。编的时候,三压三,四压四,结扣留活口,方便拆补。”
赵晓曼带着几个学生,用陶尺量鹅卵石大,分出粗、症细三层。“外层石大,抗冲;中层密实,承重;内层石填缝,防漏。”她把数据写在黑板上,举起来给直播镜头看,“这不是经验,是配比。”
王二狗举着手机绕场转,嘴里不停:“家人们,看见没?古法修堤,步步有讲究!这疆竹笼透水坝’,比水泥还聪明——水能走,泥留下,根不烂!”
弹幕慢慢热起来。
【原来竹子还能这么用】
【结构像蜂窝,力学稳了】
【他们真在重建古代工程】
第三,竹笼堤开始下河。
河床早已清出,罗令亲自带队,把一节节竹笼沉下去,用麻绳串联,再填入三层石料。笼体入水后自动下沉,卡进河槽,像长进地里。整条堤呈弧形,迎着上游来水方向,把主河道引向泄洪沟。
当晚,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
暴雨将至。
王二狗在村口守了一夜,没亮就跑回晒谷场:“雨带过来了!上游水位涨得吓人!”他喘着气,“有人在,这竹笼要是塌了,全村都得上房顶!”
罗令没回话,只拎起一盏马灯,往河堤走。
雨开始落时,他已站在竹笼堤中央。风掀衣角,他把残玉贴在笼壁上,闭眼。
梦来了。
画面是黑夜,洪水如墙,先民跪在堤上,手扶竹笼。水撞上来,笼体微微后陷,随即弹回。石块在笼中滚动咬合,发出沉闷的咔响。一道分流从堤侧冲出,绕过村庄,直奔荒谷。
他睁眼。
雨正密。
凌晨三点,洪峰到了。
水像黄牛群冲下来,先撞上旧土堤。只听“轰”一声,堤腰裂开,泥浆翻滚,整段垮塌。浊浪卷着断木乱草,直扑村庄。
人群惊叫,往高处跑。
王二狗却冲向河岸,一把扛起直播杆,冲进雨里。
镜头晃着对准竹笼堤——洪水撞上笼体,水花炸起三米高,但笼子没动。鹅卵石在竹条间挤压咬合,发出低沉的咯吱声,像在呼吸。水流被堤身导引,一部分从笼隙渗出,清亮如泉;另一部分沿弧形外壁滑走,汇入泄洪道。
“家人们!”王二狗吼着,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子里,“看清楚了!土堤没了!可这竹笼——连晃都没晃!”
他把镜头压低,拍笼底:竹根扎进河床,石缝里已有细草冒头。
无人机升空,俯拍画面传回直播间——一条竹笼长龙横卧山脚,洪水在它面前分成两股,绕村而过。村中灯火未灭,屋顶炊烟照旧升起。
弹幕炸了。
【活了八百年的坝】
【这才是真正的生态工程】
【建议列入教科书】
【老祖宗的设计,封神】
村中老人们站在高处,望着堤坝,有人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是泪。
李国栋拄拐立在坡上,一动不动。他忽然抬手,对着河堤,缓缓抱拳。
赵晓曼赶到时,罗令还站在原地,衣服湿透,手里攥着那块残玉。她递过伞,他没接。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她问。
“我不知道。”他,“我只记得梦里有人跪着。他们不是求神,是在守。”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竹笼在雨中静立,水从笼隙流过,像穿过时间的筛子。
省城,某公寓。
电视正播着新闻直播,画面定格在竹笼堤抗洪的俯拍镜头。主持人声音清晰:“……青山村采用宋代古法竹笼治水,成功抵御五十年一遇洪峰,专家称其结构原理与现代透水坝高度吻合……”
赵崇俨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
他盯着屏幕,眼白泛红。
画面切换,王二狗的脸凑近镜头:“家人们,这不是特效!这是我们一节节编出来的!石头是河里的,竹子是山上的,人是村里的——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基建!”
赵崇俨猛地站起。
他冲到电视前,一拳砸向屏幕。
画面闪了一下,没黑。
他再砸,遥控器脱手,撞在墙上,塑料壳裂开,电池滚进地毯缝隙。
“不可能……”他声音发抖,“一堆烂竹子……怎么挡得住洪?”
他弯腰去捡电池,手抖得捏不起来。
窗外,雨还在下,玻璃映出他扭曲的脸。
青山村,河岸。
洪水已退至警戒线以下,竹笼堤完好无损。笼体表面覆了一层细泥,但结构未损,石料未移。村民开始清理河道,有人用竹竿勾起漂浮物,有人检查笼体连接处。
罗令蹲在堤边,伸手摸笼壁。
竹条被冲刷得发亮,几处结扣松了,但整体稳固。他从怀里取出一截新竹,准备补编。
赵晓曼走过来,递上一碗姜汤。
“明要拆笼检查吗?”她问。
“不拆。”他,“让它留着。”
“留着?”
“它本来就不该是临时的。”他抬头看河,“先民用它,不是为了应付一场雨。”
他把那截新竹放进笼缝,轻轻压紧。
王二狗跑过来,手机还挂着支架:“罗老师!直播观众问,下一步教啥?”
罗令没答,只站起身,望向后山。
雨后的山色清亮,林间雾气流动。他忽然抬手,指向半山腰一处裸露的岩层。
那里,隐约露出半圈弧形石基,像沉在土里的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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