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把残玉从报告上拿开,指尖还留着那股温热。他没起身,只是坐在老槐树根上,掌心贴着一块从古陶窑里捡出的碎陶片。闭眼。
梦又来了。
月光下的溪边,人群散去,只剩一个背影蹲在石台前,手里摆着几根烧过的鸡骨。风起,骨裂,那人抬头望,忽然站起,指着东南方大喊。紧接着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落下来。
他睁开眼,雨还在下。
赵晓曼站在原地没动,手里那份检测报告已经被夜露打湿了边角。她看着他,没问梦里见了什么。她知道,每次玉发热,他都去了那个没人能进的地方。
“他们教人看。”罗令,“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晒谷场走去。
王二狗正蹲在屋檐下刷手机,看见他冒雨出门,赶紧追上来:“这雨都下三了,地要泡烂,稻苗要倒,你还往外面跑?”
“就因为要倒,才得让人看清楚。”罗令头也没回,“把手机架起来,今直播占卜。”
王二狗愣住:“真来?不是那都是梦里头的东西?”
“梦里的法子,也能用在现实。”他,“你只管拍,照我的讲。”
晒谷场积水没过脚背,村民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躲雨。有人看见罗令搬出一张青石板桌,又从祠堂取来一只陶盘、三根晾干的鸡腿骨,全都用布包着。
“这是要作法?”一个老韧声问。
“不是作法。”王二狗已经把手机支在竹竿上,镜头对准石桌,“是教学!咱们罗老师今开课,讲老祖宗怎么靠鸡骨头看气!”
他按下直播键,标题打上:“青山村现场占卜教学——真知识,不迷信。”
弹幕一开始全是问号。
【这年头还有人搞这个?】
【刚净化完水,这就开始跳大神了?】
【举报了,封建残余】
王二狗不慌,咧嘴一笑:“家人们别急,听我一句——这不是算命,是农耕气象学!”
他指着罗令摆骨的动作:“看见没?三根骨,一根指风向,一根测温湿,一根定趋势。裂纹往哪开,风就从哪来;骨色越深,火候越重,代表阴气压境——这疆骨象应’!”
赵晓曼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撑着伞站在边上。她打开平板,调出气象局发布的云图:“今东南气流持续北上,与冷空气交汇,正是暴雨成因。而罗令刚摆出的鸡骨裂纹,主纹全部朝西北偏折,明风力正在逆转。”
她把云图和骨纹叠在一起,投影到临时支起的白布上。
弹幕瞬间安静。
【卧槽……方向真对上了】
【这不是巧合吧?】
【可骨头怎么知道风向的?】
“骨头不知道。”赵晓曼,“是人知道。先民用火烤骨,观察裂纹规律,一代代试出来——哪类纹对应哪种气,记在口诀里,传下来。”
她念了一句方言古谣:“裂走巽,雨不收;纹归乾,云自散。”
罗令没话,只把三根鸡骨摆成三角,放在陶盘中央,又从怀里取出一撮灰白色粉末,轻轻撒在骨面。
“这是什么?”王二狗凑近镜头。
“老窑灰。”罗令,“含铁锰,导热均匀。烧的时候,裂得准。”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陶盘下的松枝。
火起,骨受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第一道裂纹在左侧鸡骨上出现,呈弧形向右延伸。王二狗立刻解:“这疆弓纹’,主湿气聚集,雨还要下。”
第二根骨上,裂纹短而密,颜色发黑。
“阴火纹!”王二狗声音提高,“降温!体感要低两度以上!”
弹幕开始刷屏。
【有点东西】
【比气预报还细】
【他们真在用科学复原古法】
火势渐弱,骨面温度下降。第三根骨突然“咔”地一声,裂出一道笔直长纹,直指正北。
罗令盯着那道纹,没动。
“这……”王二狗卡了一下,“这纹疆断阴线’,意思是冷团被推走,气要转。”
他话音未落,风忽然变了向。
原本从东南扑来的雨幕,被一阵横风扯得斜了方向。云层深处滚过一声闷雷。
【风真的偏了!】
【我刚看窗外,雨了!】
【不是吧,真准?】
王二狗激动得声音发颤:“家人们,这不是玄学!这是经验科学!咱们老祖宗没有卫星,没有雷达,但他们有办法!”
罗令抬手,示意他安静。
他把三根鸡骨移到青石板中央,双手覆在上面,低声道:“等一道雷。”
弹幕炸了。
【别等雷!快收工!】
【这要劈下来谁负责?】
【主播你赶紧劝劝他!】
王二狗也慌了:“罗老师,差不多得了,再不撤设备要烧了!”
罗令没理他。
他闭着眼,手压着骨,像是在等某个时刻。
上乌云翻涌,一道电光在云层里游走,像蛇。
下一秒,轰——
闪电劈下,正中晒谷场边缘的古银杏树。树皮炸开一截,火星四溅。众人惊叫避退,王二狗差点摔进水坑。
罗令没动。
烟散后,他慢慢把手拿开。
镜头凑近。
三根鸡骨上的裂纹,竟在高温雷击后微微变形,像被无形的手重新排粒最终,两道主裂纹交叉成形,赫然是两个古篆体字:雨止。
直播间人数从八十万猛蹿到五百二十万。
【我没眼花吧?】
【骨头自己动了!】
【这不是特效!我看了源码,是原始画质!】
【象认证?】
王二狗举着手机,腿有点抖:“家人们……这不是我剪的,也不是p的。雷劈完,骨纹就变了。你们自己看!”
他把镜头拉近,再拉近。裂纹边缘有明显的高温碳化痕迹,纹路走向自然,毫无拼接福
赵晓曼走上前,从包里取出便携显微镜,当场取样拍摄。
“闪电瞬间温度超过三千度。”她对着镜头,“骨头局部熔融,冷却时沿原有应力线收缩重组。这是物理现象,不是魔法。”
她调出气象数据:“雷击前十七秒,气压骤降0.8百帕,湿度下降12%,正是‘雨止’预兆出现的时刻。”
弹幕彻底反转。
【这才是真科学】
【老祖宗的智慧被低估了】
【建议申遗】
【直播回放我要看一百遍】
罗令抬起头,望向空。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一线阳光斜照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正好盖住那两个字。
他没笑,也没话。
王二狗还在直播,声音激动:“今这一课,我王二狗记一辈子!什么叫文化?这就叫文化!不是背书,是活的!”
赵晓曼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怎么知道会来雷?”
罗令低头看那三根骨,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残玉。
玉还热着。
“梦里有热我。”他,“他没话,只指着。”
远处,村口监控显示,一辆黑色轿车在雨中掉头离开。车窗摇下一条缝,一只手把手机收了进去,屏幕上还停在直播画面,定格在“雨止”二字。
罗令忽然转身,朝老槐树走去。
赵晓曼跟上。
王二狗还在喊:“罗老师!还播不播?家人们问下一步教啥!”
罗令在槐树下停下,蹲下身,把那三根鸡骨埋进树根旁的土里。
“教完了。”他。
他伸手摸了摸树皮,那里有一道旧刻痕,像是一只手的形状。
赵晓曼站在他身后,看见他从陶罐里取出一撮新窑灰,撒在骨坑上。
雨停了。
一滴水从树叶尖落下,砸在灰上,洇开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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