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罗令就去了老槐树下。
他把昨晚锁进保险箱的U盘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手指在金属表面划过。电脑已经关了,里面的东西不会再动,但他还是觉得脑子里有东西在转,停不下来。父亲被赶出研究所的事,赵崇俨的名字,还有那份改过的报告,一遍遍冒出来。
他闭上眼,把残玉贴在额头上。
玉有点温,不像平时那样凉。他没话,只在心里默了一遍“根在,人就在”。这是他每次静不下心时都会做的事。
接着他想起李国栋提过的一句话。前晚上,老人坐在校舍门口,村庙梁上曾藏过半卷《水经注》,讲的是越人怎么引水入地。当时他没在意,现在这话得清楚了,在他脑子里来回走。
他开始想那本书里提到的“地下河”。
不是真的河,是人工挖的暗渠,埋在土层下面,用来排涝、灌溉、调节梯田水位。古越人靠这个活下来。可后来没人信了,都那是传。
罗令把注意力全放在这件事上。他想着东坡田的地势,想着老龙眼泉的位置,想着晒谷场西侧那片废弃的石渠基座。
残玉突然发烫。
他坐在树根上,手没动,意识却沉了下去。
眼前出现了一幅图。
是青山村的梯田,但从底下看的。一层层土被剖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陶管,像蜂窝一样连成一片。水流在里面走,缓慢但不断。有些管子已经碎了,有些还通着。他看到几处断裂点,也看到三个主阀位置,其中一个就在东坡田中段。
画面一闪,换成一群人影。他们抬着竹笼,往沟里填石头,再盖上陶管。脚步踩在三块青石板上,发出闷响。那些石板排成“品”字形,中间一块略高。
他又看见一个物件:莲苞形状的陶阀,中空,能旋开。表面刻着细纹,像是水波绕圈。
梦到这里断了。
他睁开眼,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方。脖子上的汗湿了衣领,手里还攥着那块玉。
他站起来,直接回校舍拿笔记本和手绘图。
赵晓曼来上课时,看见他在桌上摊开一张草图,正用红笔圈出一块区域。
“你一早就出去了?”她问。
“去了老槐树。”他,“梦见了暗渠。”
她没笑,也没不信。这几年见得多了,他知道她信任他。
“在哪?”
“晒谷场西边,靠近旧渠口的地方。”他指着图,“三块青石板,排列方式和梦里一样。我怀疑下面是入口。”
赵晓曼低头看图,又抬头:“你要挖?”
“得看看是不是真的存在。”
“要是没找到呢?”
“那就当练兵。”他,“巡逻队也需要实操训练。”
她点点头,转身去教室上课。中午下课后,她带来一瓶水和两个馒头。
王二狗是下午来的。他扛着锄头,一脸不高兴。
“又做梦找东西?”他蹲在地上,“上次你井底有刻文,我们挖了三,结果是个清末的破碗。”
“这次不一样。”罗令,“有文献依据。”
“啥文献?”
“《水经注》里提过‘越人藏流’。”
“那书谁看过?”
“李伯他年轻时见过。”
王二狗撇嘴:“那你咋不早点挖?”
“以前不知道具体位置。”罗令看着他,“现在知道了。”
两人走到晒谷场西侧。那片地方长满了杂草,几块青石板半埋在土里,边上苔藓厚,颜色比别处深。
罗令蹲下,用手摸地面。土是松的,踩上去有点陷。他指着中间那块石板:“这里,昨雨后渗水快,明下面有空腔。”
王二狗不信,但也拿了铁锹开始撬。
第一块石板移开,下面是一层碎石和烂叶。没有东西。
第二块撬起来时,底下露出一角陶片。浅褐色,表面有螺旋纹。
王二狗愣住。
“这纹……和你画的一样。”
罗令没话,伸手把陶片捡起来。边缘整齐,断口新鲜,不是近代砸的。他用手电照下去,看到下面有一截完整的陶管,直径约八公分,斜着往东延伸。
“继续。”他。
两人合力搬开第三块石板。
下面土层明显被人动过。挖了几铲后,赵晓曼叫他们停。
她蹲下,用刷子轻轻扫开浮土。一个完整的陶制构件露了出来。
形状像莲苞,高约十五公分,底部连着一段粗管。表面一圈刻痕,中间有个可旋转的芯柱。
“是水阀。”罗令低声。
赵晓曼戴上手套,仔细看阀体外侧。她从包里拿出放大镜,一点一点扫过去。
突然她停下。
“这里有字。”
罗令凑近。
在莲瓣纹下方,一行极细的字刻着:“嘉定三年修”。
王二狗吸了口气:“宋朝的……真挖到了?”
赵晓曼抬头看他:“这不是仿的。刻工、字体、风化程度,都符合南宋中期特征。”
王二狗转头看罗令:“你……你怎么知道会在这?”
“梦里看见的。”
“那你梦里的东西……都能成真?”
“不是都能。”罗令,“但我得试。”
他让王二狗提来一桶山泉。
赵晓曼心把水阀整体清理干净。阀芯还能转动,只是卡得紧。她用软布裹住,慢慢拧了几圈。
“通了。”她。
罗令拿起一根细竹筷,顺着导管探进去。插到三十公分左右,感觉到底了。他不动,等了几秒。
筷子尖传来轻微震动。
他把手贴在管壁上。
震动还在。
“下面有水。”他,“没堵死。这渠,还活着。”
王二狗傻站在原地。
赵晓曼看着那个水阀,声音轻了些:“你……它连着哪里?”
“老龙眼泉。”罗令,“梦里看到的流向,是从泉眼出发,经过东坡田,最后汇到南田坝。”
“那整个梯田系统……”
“都是靠这个活的。”
三人站在坑边,没再话。
太阳偏西,晒谷场的影子拉长。远处传来放学铃声,孩子们跑出校门,笑声一路飘过来。
李国栋是傍晚来的。
他拄着拐,走到坑边看了一眼,没问谁挖的,也没问为什么。
他只看了那水阀一眼,然后抬头对罗令:“你爹当年查的就是这个。”
罗令看着他。
“他跟我,村里有套地下水利,不是一家一户修的,是祖辈传下来的。他想上报,结果被人是疯话。”
“赵崇俨改的报告里,有没有提这个?”
“压根没写。”李国栋冷笑,“他们要的是兵器,是能卖钱的东西。这种看不见的工程,他们不在乎。”
罗令低头看着那个水阀。
它静静躺在土坑里,像个睡了很久的人,刚刚被叫醒。
第二清晨,罗令带人把坑口围了起来。
他不让填,也不让上报。
赵晓曼问他打算怎么办。
“先做记录。”他,“拍照片,画结构图,把每一块陶片编号。”
“之后呢?”
“找到主渠走向。”
“万一他们又来抢证据?”
“证据不在U盘里。”他看着晒谷场西头,“在这儿。”
王二狗带着巡逻队轮班守着。
夜里他蹲在坑边抽烟,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水滴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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