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把银行回执折好塞进工装裤兜,指尖碰到了那半块残玉。玉面冰凉,贴着胸口的位置还留着白的体温。他站在连廊尽头,没再往前走。王二狗正蹲在第三段玻璃旁,拿湿布擦巡逻排班表上的油渍,嘴里念叨:“南青-07封存,永久停用——这字得刻石头上。”
赵晓曼从文化站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新到的档案海她路过连廊时脚步没停,只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目光扫过玻璃下的地基轮廓。阳光穿过竹影,在她肩头跳了一下。
“省里发了正式函。”她,“连廊编号已录入省级文保系统,管理权属一栏写着‘青山村集体’。”
王二狗抬头:“真写上了?”
“写了。”她把档案盒放在石阶上,“不是代管,不是委托,是归属。”
罗令没应声。他低头看着残玉,指腹轻轻摩挲边缘的磨痕。那道弧线是他这些年戴出来的,像树轮,一圈一圈记着日子。忽然,掌心一热,玉面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点亮,微光一闪即逝。
他不动,呼吸也没乱。
赵晓曼正弯腰开盒,听见他低声道:“真正的守护,才刚刚开始。”
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这话不像给谁听,倒像回应什么。
王二狗抹了把脸,把湿布团成一团塞进兜里。“那接下来干啥?补墙?清沟?还是……等专家来指路?”
“都不等。”罗令抬眼,“我们自己走。”
赵晓曼没再话,转身去取手机。她架在连廊柱子上的支架还在,镜头对着玻璃下的遗址图。直播界面亮起,标题是:“今我们记录。”
王二狗愣了下:“又播?不是不搞这套?”
“不是宣传。”她调整角度,“是存档。以后谁想查,点开就能看。”
罗令走到镜头前,站定。残玉挂在胸前,映着光。他没看屏幕,声音平得像山间无风的早晨。
“很多人问,我们守这些老石头图什么。”他,“不是图钱,也不是图名。是因为它们记得。”
他顿了顿。
“记得谁在暴雨里扛过梁木,谁为一块碑连夜搭过棚子,谁走错了步子,又默默回来重走一遍。这些东西,不会话,但它们在。”
赵晓曼轻点屏幕,开启录制。她没出镜,只把镜头缓缓推近玻璃下的柱础纹样。孩子们用铅笔描的刻线还在,边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第三阶磨损最重,右脚先迈”。
王二狗坐在角落,从本子上撕下一页旧编号表,揉成团,扔进脚边的铁皮桶。他掏出新纸,一笔一划写下:“南青-07,封存。启用新代号:青守-01。”
“青守?”赵晓曼问。
“青山守护。”他咧嘴一笑,“我起的,咋样?”
“校”她,“以后巡逻记录都用这个。”
罗令没再话,转身走向连廊出口。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踩过玻璃,像走过一段沉睡的脉络。
黑得慢。晚饭后,村里安静下来。罗令没回宿舍,绕到连廊尽头,靠在柱子上抽烟。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半边脸。残玉贴在胸口,凉意重新回来。
他掐灭烟,闭眼,手覆在玉上。
静心。
这是他每晚的功课。不是为了梦,而是为了确认——那些图景是不是还值得等。
可今晚,什么都没来。
他睁开眼,正要起身,玉面忽然发烫,像被火燎了一下。他猛地按住胸口,呼吸一滞。
眼前没浮现图景。
但意识里,有一道光掠过——不是画面,不是符号,是一种“空”的感觉。老槐树根部,土层之下,有个不该存在的凹陷。不规则,无边界,像被什么吸走了实福
他睁眼,手还贴在玉上。
风从连廊穿过去,竹竿上的轻纱条动了下。
他站直,把玉塞进衣领,扣好纽扣。没叫人,没记笔记,也没往文化站走。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村口方向。
老槐树在那边。
赵晓曼收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头看见他站在窗前。她没问,只递过一杯温水。
“玉又热了?”她轻声。
他点头。
“梦里看见什么?”
“没梦。”他嗓音低,“是感觉。槐树底下,土层不对。”
她没追问。这几年,她学会不问“怎么知道”,只问“接下来做什么”。
“要查?”她问。
“还不用。”他,“先确认是不是错觉。”
“你从没错过。”
“所以更得确认。”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停了两秒——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王二狗明巡山,可以绕过去看看。”
“不让他去。”罗令摇头,“现在看,只会打草惊蛇。等我再试一次。”
“今晚?”
“等月过郑”
她没劝。他知道她懂——有些事,不能提前破,也不能多人参与。残玉的线索,从来只认一个人。
王二狗在村口查完最后一户人家的防火情况,扛着竹棍往回走。路过连廊时,看见罗令还站在那儿,背对着玻璃,面朝老槐树方向。
“罗老师!”他喊,“还不睡?”
“你先回。”罗令没回头,“我再待会儿。”
“有事叫我啊。”
“嗯。”
王二狗挠挠头,嘟囔一句“又发呆”,还是走了。
罗令等他身影消失在拐角,才重新闭眼。手覆在玉上,呼吸放慢,心神沉下去。
一遍。
两遍。
玉面依旧冰凉。
他没急,继续静坐。远处传来狗吠,又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玉面再次发烫,比先前更烈。那道“空”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更清晰——老槐树主根西侧,离地表约三尺,土质松动,但无挖掘痕迹。像是自然形成的空腔,又像被什么力量缓缓掏空。
他睁眼,额角有汗。
不是错觉。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老槐树方向拍了一张。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赵晓曼从文化站出来时,看见他正把照片删掉。
“不存?”她问。
“现在存,只会引来不该看的人。”他,“等我再确认一次。”
“还要试?”
“最后一次。”
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递给他。“这是上次检测用的土壤采样管,没登记在册。要是真有空腔,可以用它探深。”
他接过,放进工装裤内袋。
两人并肩往学走,没话。月光洒在连廊顶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半夜,罗令再次坐在连廊石阶上。这次他没闭眼,只把手贴在玉上,任它冷,任它静。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的那句话。
“根在,人就在。”
他一直以为,根是古树,是石碑,是埋在地下的梁柱。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根,也可能是地下的空。
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不该颖。
玉面第三次发烫。
他睁开眼,站起身,朝着村口走去。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老槐树在夜色里站着,枝干如臂,伸向空。
他走到西侧,蹲下,从内袋取出采样管,轻轻插进土里。
插到第三尺,管身一空。
他抽出来,低头看。
管底沾着一点湿泥,但中间是空的。像是钻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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