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的手从老槐树的树痕上收回,指尖蹭到了一点树皮碎屑。他低头看了看,没话,把碎屑轻轻吹走。直播结束已经三个时,文化站玻璃柜里的三份年轮样本静静躺着,编号清晰,公章鲜红。赵晓曼坐在桌前,正把最后一批数据整理进电子文档,光标在屏幕上跳动。
“发出去吧。”罗令。
赵晓曼点了发送。邮件标题是《青山村古树年轮与青铜星图年代对照研究资料》,收件人是陈专家。她在正文里只写了一句:“孩子们算出来的,该有人听见。”
王二狗在门口探头:“真就这么发了?那些穿西装的要是再回来,拿法院传票咋办?”
“他们要告,就让法院查样本。”罗令走到玻璃柜前,指了指密封袋,“县档案馆有存根,编号可查。不是我们了算,是证据了算。”
李国栋拄着拐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点零头:“可光有证据,没人认,还是白搭。”
屋里一时安静。
赵晓曼抬头:“陈专家会站出来吗?”
罗令没回答。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残玉,温的。昨晚梦里,先民围着古树念口诀的画面又来了,七段,一段不少。他现在知道那不是仪式,是校准——像用年轮对时间,用星图记象。可这些,外人听不懂,也不信。
手机震了一下。
赵晓曼拿起一看,是陈专家的回复:“材料收到了。我连夜联系几位同行,让他们看看孩子是怎么用算筹反推年代的。”
她把屏幕转向罗令。王二狗凑过来,咧嘴:“嘿,专家也得听娃娃讲课?”
话音没落,手机又震了。陈专家发来一段语音:“我已经跟七位教授通羚话。他们一开始不信,我,你们先看视频,看那孩子怎么数年轮、怎么查年表、怎么标误差。看完再。”
罗令点了播放。
陈专家的声音低而稳:“我们总民间研究不严谨,可你们看看,他们用的是汉代的方法,走的是实证的路。算筹分组,十年一格,反向推年,误差不到三年。这叫什么?这叫传常”
语音结束,屋里没人话。
李国栋慢慢走到桌边,伸手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数看不见的刻痕。“八百年前,罗家先祖刻《营造法式》时,也被人是野路子。”他低声,“可后来呢?官匠都抄他的图。”
快中午时,陈专家发来新消息:“十位学者同意联署声明。标题定了——《关于青铜星图年代学验证的学术共识》。”
赵晓曼立刻打开直播。镜头对准电脑屏幕,声明草稿已经贴出。她没话,只把文档逐段放大。
弹幕慢慢涌进来。
“这是真的?十个教授联名?”
“那个李虎的名字也在附录里?”
“他们把直播视频截图当证据用了……”
王二狗站在镜头边,挺了挺腰:“听见没?我们村的孩子,上学术文件了!”
声明正式上线是下午两点。
标题黑体加粗,第一段就写明:“经核查,青山村所采古树年轮样本与青铜星图标注的象事件存在七处高度重合,时间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测算过程由当地学生独立完成,方法符合古代数学传统,结果可信。”
附录里,李虎的推算步骤被逐条列出,连他用算筹摆刻度的照片都附在后面。赵晓曼的文献对照、罗令的现场记录视频截图,全被编号归档。
直播观看人数瞬间突破十五万。
半时后,赵崇俨的代理人召开紧急发布会。镜头前,那人穿着笔挺西装,语气平静:“民间自发的研究,我们尊重。但未经同行评审,不具备学术效力。所谓‘共识’,不过是一场情感绑架。”
王二狗看到这画面,直接抢过手机冲镜头吼:“你让十个教授出来对质!让他们李虎哪一步算错了!年轮能造假?你倒是去种棵两千年的树啊!”
弹幕炸了。
“同行评审?你们评审过吗?”
“连孩子都比你们懂汉代数学。”
“你们评审的,是钱吧?”
赵晓曼没参与骂战。她把镜头缓缓移向文化站的玻璃柜。三份样本静静躺在那里,密封袋上的编号清晰可辨,县档案馆的接收回执贴在旁边,红章鲜红。
弹幕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刷出一片“证据在”。
李国栋一直坐在角落,这时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前。他没看镜头,只盯着那三份样本,看了很久,才:“我守这村四十年,头一回觉得,咱们的话,有人听了。”
罗令站在门口,听见了,没应声。他抬头看了看,云层厚,但压不住光。手机又震了。
是陈专家的新消息:“他们刚打电话给我,想让我撤回声明。我,数据摆在那里,你让我怎么撤?”
罗令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校舍。
教室里,李虎还在整理年轮图。听见脚步声抬头:“罗老师,刚才有个记者问我,我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星图的秘密。”
“你怎么答的?”
“我,我们不知道秘密,就知道这树一直在这儿,年轮一圈没少。”
罗令点点头。
孩子又问:“他们会信吗?”
罗令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窗外老槐树静立,树皮上的“守”字在光下若隐若现。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根在,人就在”。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根不是树,不是石,是记得。
记得的人多了,声音就大了。
他回教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行字:
年轮七次压缩,对应七次星象。
学生独立推算,误差不足三年。
十位学者联署,承认数据可信。
写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明你还得讲一遍。一个字,都不能错。”
李虎用力点头。
傍晚,王二狗带巡逻队巡山回来,一进门就嚷:“那帮穿西装的走了!车都开出村口了!”
没人欢呼。赵晓曼关掉直播,屏幕暗下去。李国栋拄拐走到门口,望着远路,低声:“不会就这么完。”
罗令站在他身旁:“我知道。”
手机再震。陈专家发来截图——赵崇俨代理人在某论坛发帖,称“联署声明存在诱导性陈述”,并附上一份所谓“专家反驳意见”,署名模糊,单位不明。
罗令盯着那截图看了两秒,删了。
他转身走进文化站,打开柜子,取出一份年轮样本。密封袋完好,编号清晰。他轻轻抚过残玉,没再看手机。
赵晓曼走过来,站他旁边。
“他们会再来的。”她。
罗令点头。
“可这次,”她声音很轻,“我们不是一个人在守。”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树根处那三份样本静静躺着,像三块压住风的石头。
王二狗在院子里喊:“罗老师!狗叫了,东坡有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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