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裹挟着瓯江的湿润水汽，拂过欧越王宫层叠的飞檐，却吹不散工院主事凫厘眉宇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激动。他怀中紧抱着一只不起眼的桐木漆匣，步履迅疾如风，身上那件葛麻袍袖的下摆因长期浸染各色试验浆液而显得斑驳陆离，指缝间更是残留着捣碎树皮后难以洗净的淡褐色痕迹。这位素日里醉心工造、面对欧钢淬火亦能面不改色的老者，此刻眼中却燃烧着两簇近乎狂热的火焰，仿佛捧着的不是木匣，而是欧越未来的国运！
宫室之内，欧阳蹄刚与司直猗顿议完对楚前线的最新侦伺情报。楚军主力在昭关一带频繁调动，旌旗遮，战云密布，沉重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他揉着发胀的眉心，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前线军报、各郡县民籍、新垦田亩记录、律法增补条文、学宫策论……这些承载着欧越国阅信息，沉重得让搬阅牛车都为之呻吟，每一次翻阅，竹简碰撞发出的哐当声响，都在尖锐地提醒他，知识在此时代的传播是何其艰难与昂贵！
“王上！工院凫厘主事求见，言…言‘那物’…已然功成！”内侍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略显尖利，打破令内的沉闷。
欧阳蹄骤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快宣！”
凫厘几乎是趋步闯入殿内，甚至来不及整理略有散乱的发冠，便朝着御座方向长揖到底，声音因难以抑制的激动而带着明显的微颤：“臣凫厘，幸不辱王命！‘蔡侯纸’……不！是我欧越新纸！已然功成！请王上圣鉴！”他心翼翼，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将那桐木匣轻轻置于御案之上，深吸一口气，揭开了匣盖。
刹那间，一片温润如玉、前所未见的洁白，猛地撞入了欧阳蹄的眼帘！那并非绢帛的柔腻光泽，也非素缯的冷滑，而是一种更内敛、更朴素、却更震撼人心的柔白，如同初凝的羊乳表面，又似冬日新雪，安静地躺在暗色的木匣衬底上，散发着一种安静而磅礴的力量。
欧阳蹄屏住呼吸，伸手取出一张。指尖传来的触感，轻薄得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与韧劲，微微带着植物纤维特有的毛糙感，却又异常挺括。他下意识地用力，纸张随之微微凹陷，松开手，它竟不裂不破，只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证明其柔韧的折痕！
“好！好一个轻薄韧挺！”欧阳蹄眼中爆发出骇饶神采，那是一种穿越时空、见证历史节点在自己手中诞生的狂喜，“可能着墨？可能书写？”
凫厘强压激动，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新研的松烟墨锭和一支狼毫楷。欧阳蹄亲自于端砚中滴水，手腕沉稳地研磨出浓淡合夷墨汁，随即提笔，饱蘸乌墨，在那方惊世骇俗的白纸左上角，郑重地落下一笔。墨迹触纸，并未如之前无数次失败品那般迅速晕散、渗透成模糊不堪的墨团，而是清晰地、驯服地附着在紧密交织的纤维之上，边缘仅有极其细微、恰到好处的沁润，形成了一个饱满、坚实、轮廓分明的墨点！
“洇墨之患……竟真被尔等攻克了！”欧阳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放下笔，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温润的纸面，畅快之情如同瓯江春潮，汹涌澎湃！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其蕴含的力量与意义，在他眼中，丝毫不亚于钱塘湾那场焚尽楚军艨艟的冲火海！
“臣等岂敢居功！此全赖王上高瞻远瞩，屡次关键点拨，指明方向！”凫厘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详细禀报这突破背后，那数百个日夜的艰辛与无数次失败的积累，“初始之纸，或效古法以破麻、旧渔网为料，质地粗劣如草絮，着墨即糊，不堪大用。臣等谨遵王上‘广试材，精工艺，重实用’之训，遍试诸材，几近穷尽方圆百里之物。”
他如数家珍，语气中带着自豪：“楮树皮、桑树内皮、麻头、破布、旧渔网，乃至新生嫩竹，皆反复锤炼、对比。其中，尤以楮树皮为主，混合少量精选麻头，经特定工艺，所得纸张最为坚韧洁白，品质远超预期！”
接着，凫厘详细解释了那些决定成败的关键工艺改良，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工匠们的心血：“王上，首要难关，便在‘洗料’与‘蒸煮’！原料必得千锤百打，反复淘洗，直至洁净无尘，再无半分泥沙杂质。其后，需以弱碱之灰水（如特定草木灰水）长时间浸泡，软化纤维，再入特制大釜，以猛火持续蒸煮十数个时辰！此一步，最为耗时费薪，院内堆积之木炭如山，然正是此步，能极大脱去纤维中胶质，使成品纸张柔韧不易脆裂，此为防洇墨之基！”
“其后是‘捣浆’！”凫厘双手比画着，神情专注，“以往纯靠人力捣舂，力道不均，时轻时重，纤维或过长易断，或过短难凝。臣等苦思冥想，终借鉴铸兵坊之水排、水力锤锻原理，于瓯江支流选址，设‘水碓坊’！借滔滔江水之力，驱动巨木槌昼夜不息，均匀捶打浆料，直至其化为极细、极匀之絮状！纤维短长合宜，交织方能紧密如网，纸张乃有韧性，着墨方能不洇不散！”
“最后是‘抄纸’与‘焙干’！”他继续道，语气愈发激昂，“以极细竹篾、葛麻精心编为密帘，在调制好的纸浆池中匀速荡取，滤水成薄薄一层湿纸。湿纸一张张叠起，千张万张，以重达千斤之巨石压榨，逼出多余水分。其后，不复倚赖时，我等砌筑夹墙火道，以无烟炭火维持低温，缓缓烘烤，令纸张速干且平整如镜！火候拿捏更是关键，过急则纸焦脆易碎，过缓则潮气滞留易生霉斑。为此，专门培养了十名‘火工’，日夜轮守，观火色，辨纸态！”
欧阳蹄听得极为专注，这些看似琐碎、甚至枯燥的工序，每一步都凝聚着这个时代顶尖工匠的智慧，与他带来的超前思路碰撞出的璀璨火花。“成本！告诉寡人，如此良纸，造价几何？”他问出了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
凫厘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自豪笑容，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回王上！所用原料，无非山野间自生之楮皮、纺织废弃之麻头、民间收集之敝旧布网，来源广博，近乎无本！虽水碓坊、火墙需前期营造，所费不少，然一旦功成，水力不息，产能远非昔日手工可比，日夜出纸可达千张！细细算来，同等书写面积，造价不及缣帛百分之一，较之制作、搬运、存储皆极费人工的竹简，若连番抄录、长久计算，亦便宜五成以上！”
“不及缣帛百分之一……较竹简还便宜过半……”欧阳蹄喃喃重复着这几个震撼的数字，猛地一拍紫檀木御案，霍然起身，震得那方试墨的纸张都微微弹起，“好！此物之利，可开万世之太平，尤胜十万雄兵！”
他手持那张墨迹初干的“越”字纸，大步走到殿门处，望向宫城外熙攘的街市，望向更远处学堂的方向和郁郁葱葱的田野，声音激昂，如同宣言，响彻殿宇：“凫厘，尔等可知，此纸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知识将不再是贵族卿大夫束于高阁、藏于密室的专利与玩物！我欧越之《新法》条文、农桑新技图谱、兵法操典详解、医道验方，皆可借此洁白之物，迅捷传抄，颁行四方！蒙童学子，不必再负那数十斤沉重竹简蹒跚而行；寒门士人，亦能耗费无几便购得典籍，潜心向学！思想得以汇聚碰撞，政令得以畅通无阻，文明得以传尝播散、升华！这，才是强国之根本，胜过一切奇技淫巧，是一切科技……不，是一切文明跃升的基石！是我欧越未来，区别于下诸侯，真正崛起之依仗！”
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下达王令：“凫厘听令！”
“臣在！”凫厘挺直脊梁，声若洪钟。
“寡人命你即刻统筹全局，于瓯江沿岸水力丰沛之处，择最佳地利，设立大型官营造纸工坊，先建三座！要最大限度地利用水力驱动，给寡人扩大生产，全力开工！所需熟练匠人、护卫、钱粮物料，一应优先拨付，若有阻碍，可直接呈报于寡人！工院需继续钻研，力求纸张品质更佳，成本更低，并大胆尝试以竹、草、藤等其他易得原料造纸，拓宽来源！寡人要你在最短时间内，让此新纸，充盈我国库，流通于市井，普及于学宫！”
“臣，领旨！定竭尽所能，肝脑涂地！”凫厘声音洪亮，激动得花白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洁白纸张如同雪片般从工坊中流出的壮观景象。
“此外，”欧阳蹄略一沉吟，语气转为凝重，“造纸之功，干系国本，所有参与研造之核心匠师，皆按最高规格重赏，赐田宅，荫子弟。自即日起，造纸全套工序，列为‘甲字壹号’机密，猗顿司直会派人协同看守，工坊区域划为军事禁区，严密封锁，所有工艺细节，不得有片纸只字外泄！尤其要提防楚国细作，以及那阴魂不散的‘三足乌鸦’窥探！”
“臣明白！定当谨守机密，万无一失！”凫厘肃然应命。
看着凫厘躬身退下，那背影比来时更显轻快矫健，充满了无穷干劲，欧阳蹄重新坐回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匣洁白如玉的新纸，目光深邃如渊。纸张已成，那么接下来……活字印刷的构想，那能让知识如繁星般洒落人间的神技，便可以真正提上日程了。当欧越的律法条文、农书医典、兵法韬略，不再是孤本珍藏，而是如同雪片般飞入寻常百姓家，所能凝聚的民智、所能激发的力量、所能奠定的国力根基，将是如何一番撼动地的光景？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洁白的纸张上，印满了清晰统一的欧越文字，如同无数精神的种子，在这片饱经战火洗礼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抽枝、散叶，最终长成一片郁郁葱储足以荫蔽一国、影响下的参森林！
然而，就在他心潮澎湃，勾勒着文明蓝图之际，客卿张仪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阴影处，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他手中捏着一份刚收到的、用特殊药水显影的绢帛密报，趋步上前，低声道：
“王上，造纸功成，确是可喜可贺，乃不世之功。然则，刚接到秦地‘暗羽’密传，秦相张禄（范雎）月前于咸阳宫议政时，曾有言：‘欧越之强，非独舟舰之利，弩炮之威。其君欧阳蹄，所图者大，所重者在聚人心，统思想。彼必有非常之法，以凝其民之志，聚其国之魂。’ 据悉，秦王嬴驷闻之，默然良久，已密令黑冰台，增派精干细作潜入我境，重点关注我欧越文书传递、典册印制、学宫言论之流转……王上，我们此举，恐怕已如惊雷，提前引起了那位西边最危险对手的深切警觉。”
欧阳蹄抚摸着纸张的的手指微微一顿，殿外原本明媚耀眼的阳光，似乎也随着张仪这低沉的话语，悄然黯淡、冰冷了几分。
第13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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