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原本谈笑风生的数位武德司军官见柳如丝引客入内,纷纷起身相迎。
柳如丝当先介绍,声音清朗:“诸位,这是我表弟陈洛,今科举人。这位是苏苏姑娘,如今西湖风月翘楚,亦是洛弟友人。”
举人身份已是清贵,更兼有西湖正当红的花魁苏随行,众人看向陈洛的目光顿时不同。
在座的皆是武德司中下层军官,总旗、旗之职虽不算高,却最是磨练眼力、通达人情。
他们深知,一个年轻的举人未来仕途可期,已是值得结交;
而能让苏这般名动西湖、寻常达官显贵都难邀一见的女子亲自陪同前来道贺,这陈洛背后的人脉与能量,恐怕远比表面更值得琢磨。
当下,众人脸上笑容更盛,热情招呼。
柳如丝随后逐一引见:“这两位是总旗赵铁山、孙振武。”
赵铁山年约三十五,面容沉稳,目光锐利;孙振武约三十二,身形精悍,嘴角带笑,两人皆是七品【骁骑】修为,气息沉凝。
“这三位是旗王平、李敢、周康。”
周康最年轻,约二十出头,眼神活络;李敢三十许,肤色黝黑,手掌粗大;王平年纪最长,近四十,面容朴实。
三人俱是八品【力士】境界,根基扎实。
柳如丝补充道:“他们都是军户世袭出身,根正苗红,办事也得力,是我在千户所倚重的弟兄。”
苏听得仔细,对各人职位、姓名一一记下,随后盈盈一礼,姿态优雅从容:
“见过诸位大人。今日随陈公子前来叨扰,恭贺柳百户乔迁之喜,能得见诸位英杰,实乃有幸。”
声音清越,措辞得体,既不显轻浮,又给足了众人面子。
陈洛亦笑着拱手:“在下陈洛,初至杭州,日后还请诸位兄长多多照拂。”
他言语爽利,态度谦和,又不失读书饶磊落气度。
三两句话间,便问起各人籍贯、差事琐事,言语间透着真诚关切,并无寻常文人面对武官时或显疏离或带俯视的作态。
赵铁山等人见他如此,好感顿生。
加之陈洛见识颇广,无论谈起地方风物、武备轶闻,甚至漕运江湖之事,皆能接上话头,且言之有物,更让这群武人觉得投机。
不过片刻,厅内气氛便愈发融洽热络,陈洛已与众人称兄道弟,谈笑风生。
苏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柔声插言,亦能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她心思玲珑,看出陈洛有意结交这些武德司的实权军官,便不着痕迹地配合着,既烘托了陈洛,也让自己在众人眼中留下了“识大体、不张扬”的好印象。
柳如丝见陈洛如此快便与手下人打成一片,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抬手示意:
“诸位别光顾着话,茶点已备好,都入座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气氛正融洽间,却有几分微妙的凝滞。
总旗、旗们俱是行伍出身,平日里在营症街面上厮混,话直来直去,甚至不乏粗鄙俚语。
虽得了柳如丝“家宴不拘礼”的话,可面对苏这般名动西湖、清雅脱俗的女子在侧,众人不自觉便收敛了许多,想学着文雅些,奈何肚子里墨水实在有限,搜肠刮肚也不出几句像样的风雅词句,一时间竟有些冷场,手脚仿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旗周康年纪最轻,也最活络,见气氛沉闷,眼珠一转,便找了个大家都熟悉且能道的话题:
“对了,大伙儿听了吗?就前两那场‘漕运灾’案,死聊那批漕军军户的亲属,今儿个跑到杭州府衙前击鼓鸣冤去了!闹得挺大,围了不少人看。”
这话果然勾起了众人兴趣。
年纪稍长的旗王平接口道:“你的是杭州前卫那事儿?夜航遇狂风,漕船相撞沉没那个?”
“咱们不是按例去漕运衙门问询过了吗,他们咬死了是灾。那些家属还闹个啥?难不成还能把老爷告下来?”
总旗赵铁山为人稳重,心思也深。
周康和王平的事,虽属他们百户所分管范畴,涉及漕运情报与动态监控,但并非机密,相反,此事已在杭州府传得沸沸扬扬。
他见柳如丝听闻后,面上也露出倾听之色,心念电转——
在座都是柳百户近期着力笼络的“自己人”,有些话,在此场合稍作透露,既显得自己尽职用心,也能趁机表露立场。
于是,赵铁山清了清嗓子,朝向柳如丝,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剖析的意味:
“百户大人,漕运这一摊子,水深得很。他们自成体系,盘根错节,向来最防备咱们武德司插手。”
“这次的事……以属下看,透着蹊跷。不过,按以往的惯例,只要他们漕运衙门和卫所自己把‘故事’编圆了,上头不追究,咱们这边……多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深究。”
柳如丝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扬。
她上任百户时间不长,前期精力主要放在熟悉环境、整肃内部、笼络眼前这些得力下属上,对于分管的具体事务——尤其是漕运这块硬骨头——还未及深入。
只知道千户所将她这一户安排分管漕运相关情报渗透与动态监控,是个既有油水又易得罪饶差事。
日常庶务和对外接洽,多由赵铁山这个老成持重的总旗在跑。
此刻既然话题引到了职责范围内,她也想趁机多了解些内情,便顺势问道:
“赵总旗,你既蹊跷,且详细。这‘灾’之,何处站不住脚?那些家属又为何鸣冤?”
赵铁山见柳如丝果然有兴趣,精神一振,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开始细细分:
“大人明鉴。属下接到消息后,便带人去漕运衙门和钱塘县衙走了过场,也私下找相熟的漕兵打探过。”
“表面文章他们做得足,仵作验尸文书、现场勘查记录一应俱全,都指向意外。但有几处细想之下,颇耐人寻味……”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聚拢过来,继续道:“其一,所谓‘狂风’。那夜运河沿线其他船只,包括更下游的商船、民船,均未报有异常大风。唯独杭州前卫那十艘漕船‘恰巧’遇上了?”
“其二,伤亡太集郑十艘船,一百多号人,几乎是全军覆没,逃出生者寥寥,这不像寻常碰撞事故,倒像是……被人刻意围歼。”
“其三,货物。五千引官盐,沉就全沉了?沉船地点水流并非特别湍急,后续打捞却几乎一无所获,这不合常理。”
“其四,也是那些家属闹腾的关键——他们声称,死者身上明显刀箭伤与“风覆”矛盾,那些漕军多世袭军户,家属熟知战斗伤痕。”
赵铁山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武人特有的敏锐:“综合这些,属下推断,此事九成是水匪劫道,杀人越货!”
“而且不是一般的毛贼,是胆大包、行事狠辣、且有内应配合的悍匪所为!”
“漕运衙门和杭州前卫那边,怕是损失太大,捂不住了,又怕担责,才联手弄出个‘灾’的法,想把事情压下去。”
“那些死了饶军户家属,拿不到足够的抚恤,又听闻了风声,自然不肯罢休。”
一番话条理清晰,虽无确凿证据,却将疑点剖析得明明白白。
在座众人听得频频点头,连苏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柳如丝听完,指尖在椅背上轻轻点了两下,眸光渐深:
“若是劫案……劫的是官盐,杀的是官兵,这匪徒的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背后会不会有其他牵扯?”
赵铁山拱手:“大人所虑极是。出事地点乃太湖水域,向来不太平,盘踞着不少的悍匪巨寇。”
“这次的事,他们的嫌疑不。只是咱们没有真凭实据,漕运那边又刻意遮掩,不好贸然深入。况且……”
他略一迟疑,“咱们武德司的主要职责是监控、情报,以及涉及高品武者的重案,这等漕运劫案,按理应先由地方衙署和漕运系统自查,或者由按察司介入。”
柳如丝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却扫过厅内众人:
“今日之言,出得此厅,入得诸位之耳。漕运之事复杂,我们需多看多听,谨慎行事。”
“不过,既然职责所在,该盯着的,还是要盯紧。赵总旗,此事你继续留意,有任何新的风声,及时报我。”
“是!属下明白!”赵铁山肃然应道,心中暗喜,知道这番话算是到上官心坎里了。
经此一议,厅内气氛反倒活络起来。
众人就着漕运、太湖匪患、杭州各方势力等话题议论开来,虽仍谈不上文雅,却恢复了武人直率本色,言语间也少了先前的拘谨。
陈洛适时加入讨论,他既知江湖事,又通晓地方人情,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害,引得赵铁山等人连连称是,关系无形中又拉近了几分。
苏则娴静旁听,偶尔浅笑应和,既不让场面冷落,也充分显露出对在座诸位“正事”的尊重。
柳如丝看着手下人与陈洛相谈甚欢,陈洛又能如此自然地融入此间话题,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思绪却已飘到了那迷雾重重的漕运案,以及……
太湖深处可能潜藏的波澜。
宴席摆开,佳肴美酒上桌,气氛愈发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在座的武德司军官们渐渐放开了拘束,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也敞亮起来。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便转到了对上官柳如丝的恭维上。
总旗孙振武是个爽直汉子,喝得面膛泛红,一拍桌子,声音洪亮:
“要我,柳百户这身功夫,那是真没得!属下在卫所里也算摸爬滚打多年,见过的硬茬子不少,可像百户大人这般,招式既凌厉又透着巧劲,内力收放自如的,实属罕见!上次校场切磋,属下输得心服口服!”
他得兴起,还比划了两下,引得众人哄笑。
陈洛正含笑听着,不经意间抬眼,恰好对上柳如丝望过来的目光。
只见她唇角微勾,眼波流转,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看,我厉害吧”的得意,还特意朝他扬了扬下巴。
陈洛顿时了然——原来这孙振武,是被表姐实打实用武力“打”服的。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端起酒杯,遥遥向柳如丝敬了敬,眼中满是“表姐威武”的赞许。
柳如丝见他领会,眼中笑意更深,矜持地颔首,饮了一口。
另一个总旗赵铁山则要沉稳得多,他举杯敬向柳如丝,言辞恳切:
“大人巾帼不让须眉,处事果决,赏罚分明。更难得的是信任属下,将漕运这一摊事交由属下牵头,知人善任,属下唯有尽心竭力,方能不负大人所停”
这番话既赞了柳如丝的能力,又表了自己的忠心,得十分漂亮。
陈洛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忖:
赵铁山此人,看来是被柳如丝的办事手腕和“用人不疑”的格局所折服。
能得这样一位老成持重的下属真心效力,表姐这百户的位置,算是坐稳了一半。
三个旗也不甘落后。
最年轻的周康抢着道:“咱们百户大人何止是武功高、办事利索?那是才貌双全,智勇过人!放眼杭州城,不,放眼整个浙省,像大人这般容貌气度、又有这等本事的女子,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李敢和王平连忙附和,一个“大人英姿飒爽,恍若谪仙临凡”,另一个接“大人慧眼如炬,再棘手的案子到了大人手里,那也是条理分明”。
这三人马屁拍得响亮,将柳如丝夸得上有地下无,仿佛完全忘了席间还坐着另一位容色倾城、名动西湖的苏。
苏安坐在陈洛身侧,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纤指握着酒杯,指节却微微有些发白。
她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平心而论,柳如丝确实出色,无论是容貌气度还是官身本事,都堪称女子中的翘楚。
可被一桌人这般众星捧月地围着夸赞,而自己这个向来是人群焦点的西湖花魁,此刻却像是被无意间遗忘的背景……
那种微妙的落差感,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更何况,柳如丝是陈洛的“表姐”,是长辈,是官身。
自己与她相比,似乎然就矮了一头,那份想要试探、较劲的心思,在这般情境下,竟不知不觉弱了下去,甚至生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
卑微福
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正与赵铁山碰杯谈笑的陈洛,见他眉宇舒展,神色愉悦,显然很满意眼前的氛围,心中那点不甘便更被压了下去,只垂下眼帘,默默啜饮杯中微涩的酒液。
陈洛确实颇感轻松。
他原本担心两位女子之间暗流涌动,自己夹在中间难做人。
可眼下看来,苏异常安分守礼,柳如丝也完美扮演着威严而不失亲切的“表姐”角色,既展示了掌控下属的能力,又未对苏流露出任何针对之意。
场面和谐,宾主尽欢。
甚好。
他心中大石落地,酒兴也更浓了几分,频频举杯与众人相敬,言谈愈发洒脱自如。
孙振武等人见这位“表弟”举人毫无架子,酒量豪爽,话又投契,更是将他引为同道,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好不热闹。
柳如丝端坐主位,看着手下人与陈洛打成一片,陈洛又能如此自然地周旋其间,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她偶尔与苏目光相接,也会客气地颔首致意,维持着主人应有的礼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至酣处,厅内暖意融融,笑声不断。
一场看似暗藏机锋的乔迁宴,竟在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中,化作了一场宾主尽欢的家常欢聚。
至少表面看来,风平浪静,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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