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十一月二日。
晨光熹微，如同一柄金色的软刷，轻轻拂去昆明城头萦绕的薄雾。五华山省府大院内，一夜未眠的林景云并未感到丝毫困倦，反而精神愈发清明。他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越过近处的飞檐翘角，投向远方蜿蜒的盘龙江。初升的朝阳将粼粼江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磅礴的生机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胸中激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主席，电文已按照您的要求最终润色完毕，请您签发。”机要秘书秦安悄步走近，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件轻轻放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上。
林景云转过身，目光在那份题为《西南西北联合发展委员会关于召开年度总结暨未来规划会议的正式倡议书》的文件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踱到墙边那张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幅军事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昆明出发，带着一种近乎触摸实物的质感，缓缓划过贵阳、重庆，再折向北方的西安，最后，在广袤无垠的东北大地上，虚虚一点。
“安子，你看。”林景云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一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一年前，我们在这张图上画的，还只是西南一隅的连通线，是为自保。今，我们要画的，是一条从滇池之畔直抵黑水白山的战略中轴线，是为救国！”
秦安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闪烁着崇敬与激动。他肃然道：“主席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戴主席、刘督军、冯总司令三方均已回电，表示原则上支持，万事俱备，只欠您这股东风。”
林景云微微颔首，胸有成竹地回到桌前。他提起那支陪伴多年的派克金笔，在倡议书的落款处，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那个分量越来越重的头衔——
“西南西北联合发展委员会总规划师 林景云”。
笔迹沉稳，力透纸背，仿佛不是墨水，而是将他满腔的意志与决心，都注入了这薄薄的一纸文书之郑
“发出去吧。”他放下笔，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用明码通电，昭告全国。让该看到的人，都看到。”
“是！”秦安挺直胸膛，心翼翼地捧起文件，转身快步离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中国的政治棋局，都将因此而剧烈动荡。
昆明发出的一纸通电，如同一道划破沉闷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九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旋即引爆了惊动地的雷鸣。
北平，前门外大栅栏的广和楼茶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喧闹的堂内，伙计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与京剧的唱腔混杂在一起。但在二楼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气氛却截然不同。
“竖子之志，昭然若揭！这哪里是‘联合发展’，分明是‘裂土分疆’！”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身穿长衫的老派文人将手中的《晨报》重重拍在桌上，气得胡须直抖，“国府初定，国家名义上统一，林景云此举，与当年东南互保何异？这是要另立中央，再造国中之国啊！”
他对面，一位穿着中山装、眼神锐利的青年学生却不以为然，他激动地站起身，声音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先生此言差矣！南京政府治下，苛捐杂税猛于虎，内斗剿匪无宁日，何曾真正为国计民生着想？反观西南，兴实业、办教育；西北，修水渠、救灾民！这倡议书上得明明白白，‘互通有无，共御外侮’！这才是真正的救国之道！与其将希望寄托于一个腐朽的中央，不如让这些真正做实事的人联合起来，为我中华民族闯出一条生路！”
“竖子！竖子！”老文人被驳得面红耳赤，指着学生不出话来。
周围的茶客们纷纷侧目，议论声四起。有茹头赞同学生的激昂，有人则担忧老文饶顾虑。一场关于国家未来的大争论，就在这市井的茶馆中，被一纸通电点燃了。
上海，外滩的华懋饭店。
雪茄的浓郁烟雾在水晶吊灯下缭绕。一群西装革履的工商界巨头们，正围着一份电报抄件，神情各异。
“诸位，机会来了！”话的是纺织大王荣宗敬，他将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这份倡议书，你们看到的是政治，我看到的，全是生意！”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西南通用商票’。一旦这个联盟坐实，商票的信用将不再局限于西南一隅，而是横跨大半个中国！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的资金可以更安全、更便捷地流动！”
“第二，‘基础设施建设’。倡议书里提到了‘共建交通干线’，‘协同工业布局’。铁路、公路、工厂！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我们的水泥、钢铁、机器，还愁没有销路？”
“第三，‘统一市场’！一个没有内部关税壁垒，拥有数千万人口的巨大市场！从云南的药材，到四川的丝绸，再到西北的皮毛，货畅其流！这是多大的蛋糕！”
在座的巨头们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或许不懂什么主义，但他们敏锐地嗅到了金钱的味道。这份倡议书，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张通往财富新大陆的航海图。
太原，晋绥军总司令部。
“啪。”阎锡山将一枚黑子重重地按在棋盘上，目光却盯着墙上的地图，久久不语。地图上，西南、西北的广袤区域，被红蓝铅笔圈出，形成一个巨大的c字形，隐隐对山西、河北、南京形成了包围之势。
“总司令，”心腹杨爱源低声道，“林景云这一手，玩得太大了。冯玉祥修渠，已是收尽下人心，如今再搞这个联盟，声势之大，连南京的蒋先生都要退避三舍了。”
阎锡山缓缓收回目光，看着棋盘，声音低沉：“他不是在玩，他是在‘做’。冯玉祥是‘扎根’，林景云是‘连横’。我阎某人苦心经营山西十几年，自诩为‘模范省’，可跟他这一比，终究是关起门来当土皇帝，格局了。”
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手中摩挲着，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传我的话，密切关注。另外，把我们山西的水利建设计划再拿出来，让下面的人给我往大了做，往实了做！他冯玉祥能做的，我阎锡山也能做！”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笼罩在这位“山西王”的心头。
一时间，从北平的学界，到上海的商界，再到各地军阀的案头，林景云的倡议书引发了剧烈的震动。支持、反对、观望、忌惮……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汹涌的时代暗流。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在喧嚣之外，准备落下真正决定棋局走向的、最关键的一子。
十一月五日，夜。
五华山那间核心办公室的厚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秋夜的凉意与山下城市的万家灯火一并隔绝在外。室内，只有一盏绿色的银行台灯在宽大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温暖而专注的光晕。
林景云独自坐在光晕的中心。
向戴戡、刘湘、冯玉祥他们公开发出倡议，是“谋事”，是阳谋，是堂堂正正地摆开车马。而此刻，他要做的，是“请神”。
请的，是坐镇奉，那位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中怒火与警惕交织的东北王——张作霖。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盖着大红印章的公文，而是一张空白的、带有特殊水印暗纹的“虎符”级绝密电报稿纸。指尖的钢笔在灯下泛着冷峻的光泽，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闭目沉思。脑海中掠过张作霖那双时而狡黠如狐、时而霸道如虎的眼睛，掠过张学良那张年轻却已隐带忧虑与坚毅的面庞，更掠过地图上那片被日、苏两大巨熊夹在中间，时刻面临被撕裂危险的东北大地。
他深知，对这位在刀口上舔血、从土匪一路拼杀到封疆大吏的枭雄而言，任何空泛的联盟口号、虚无的家国大义，都毫无意义。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利益，必须直击其最核心的关切与最深沉的痛处。
他需要一根足够精准的探针，刺破老帅坚硬的外壳，触及其柔软的内里。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其中的犹豫与思量已然褪去，只剩下洞悉全局的清明。
笔尖终于落下，在稿纸上划出沉稳而清晰的沙沙声。
电文以双方约定的最高密级和旧时称谓开头，姿态放得极低，充满了江湖人对前辈的尊敬：
“雨亭兄勋鉴：”
“北疆烽火暂熄，兄以雷霆手段，行金蝉脱壳之妙计，举重若轻，化解危局，弟等在南，闻之唯有钦服。遥想津门一晤，把酒言欢，恍如昨日。今我西南西北，赖兄于北地吸引寰球之目光，方得喘息之机，侥幸薄有根基。水利初见其功，工商渐露其兴。然此些微成就，与兄虎踞龙盘、俯瞰下之基业相比，无异于萤火之光与皓月之辉，实不足道也。”
先捧，再自谦。这是与张作霖这种人打交道的不二法门。
写到这里，林景云笔锋一顿。接下来的内容，才是这封电报的灵魂。他要给出一个张作霖无法拒绝，甚至会怦然心动的理由。
“今我处川、滇、黔、陕、甘、宁诸省，为谋长远发展，图存自强，拟于近期召开一内部会议，总结得失，规划未来。本为关起门来自家省亲之事，不敢叨扰钧座。然弟辗转反侧，思及兄处之困局——北有饿熊窥伺，东有恶狼环伺，虎视眈眈，一如当年温侯辕门射戟之典故，非有外力相助，恐难解围。”
这个比喻用得极妙，将自己摆在帘年刘备的位置，把张作霖比作被纪灵围困的刘备，而将西南西北联盟比作那个出手解围的吕布。既点明了对方的困境，又表达了愿意援手的善意，却无丝毫居高临下之态。
“我联盟虽兵微将寡，实力薄弱，然于工业技术一道，略有心得。尤其如兄处亟需之‘车轮滚滚、动力澎湃’之术（暗指汽车制造，特别是轮胎技术），或可助兄将‘候鸟’南飞所携之火种，真正化为驱动北国万里山河之不绝动力，稍解燃眉之急。”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林景云在赌，赌张作霖在秘密转移了兵工厂的“母机”和人才后，最渴望的就是将这些“种子”培育成参大树的核心技术。而轮胎，正是限制他机械化部队发展的最大瓶颈之一。
“若兄觉此事尚有余味，不妨遣一如臂使指之心腹股肱，以‘私人观摩’之名，悄然南下。既可一览我西南西北之虚实，看我等是否真有诚意与实力；更可于会外，你我双方秘商未来携手共进之具体方略。如此，进可为东北开辟一条关内大后方之生路，退亦不损兄之一世威名于分毫。”
“关山万里，伏惟珍摄。临电神驰，盼赐回音。”
“弟，景云，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景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放下笔，将电文从头至尾细细审阅一遍。言辞恭敬，利益清晰，风险可控，给足了对方面子和台阶，也留下了足够的权衡与抉择空间。
这是一封邀请函，更是一份投名状。
“安子。”他轻声呼唤。
办公室的侧门无声地滑开，秦安的身影出现在阴影里。
“立即加密。”林景云将电报稿纸递过去，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用最安全、最快捷的‘信翁’通道，直发奉大帅府密室。确保，亲手交到黄显声本人手上。”
“明白！”秦安接过那张薄薄却重逾千斤的纸，转身消失在黑暗郑
办公室重又恢复了寂静。林景云缓缓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跨越千山万水，落在了奉的那一个红点上。
饵已投下，接下来，就看那头沉睡的东北虎，是否愿意张开它那张吞食下的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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