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五华山,西南联合参谋总部。
林景云独自站在那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地图前。他的目光像一架精准的测绘仪,缓缓扫过广袤的国土。在陕西渭北那片区域,用红色铅笔标注着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荞麦将成、萝卜已收、麦苗茁壮”。视线向北,移动到黑龙江与苏联的边境,满洲里那个点上的红色叉,此刻显得格外平静。最后,他的目光在地图西南角,西藏东南部那片崎岖的高原上短暂停留,深邃如渊。
他修长的指间,正轻轻摩挲着两份刚刚译出的密电。一份来自奉,言简意赅:“北事已定,南门可开。”另一份则来自西安,详细描述了泾惠主干渠第一批“边角料”作物收获时的盛况,字里行间都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脑海中,过去一年多的画卷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冯玉祥在西北点燃的禁毒烈火,张作霖在奉养伤期间借势而动的风雷,从迪化传来的、新疆已然稳固的密报,以及对五三英灵的告慰。
所有这些散落的点,这些牺牲、奋斗、隐忍与期盼,此刻被“北事已定”和“丰收在望”这两条最新的消息,清晰无比地串联成了一片宏大的图景。
“北事已定……”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了然与决断相交织的笑意。张雨亭那个老狐狸,果然没让人失望。他用一场恰到好处的“边境冲突”的硝烟,和一场沸沸扬扬的“奉清扫”的闹剧,不仅成功掩护了自己的“候鸟”与“暗堡”,更死死地拖住了苏联和日本的视线,为整个大棋局赢得了最宝贵的战略喘息。
现在,是时候将西南与西北的成功模式,推向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了。
他坐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前,铺开一张印影西南联合参谋总部”暗纹的信笺。他没有立即动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片刻后,他提笔,笔尖蘸饱了墨,开始给委员会主席,远在贵阳的戴戡写一封亲笔信。信使将在黎明时分带着这封信,快马加鞭,踏上前往贵州的驿道。
“戴公勋鉴:泾水试通,北疆暂安,此乃我联盟成立年余来之硕果,想公闻之,亦必欣然。然势易时移,东北张雨亭父子处,已显携手之意,此实为我联盟蜕变化龙之赐良机。景云忝居总规划师之位,思虑再三,拟倡议召开年度会议,总结前绩,规划未来,并特邀东北方面派员观摩,以示我联盟开放襟怀。此事体大,非景云一人可决,望公先行斟酌,并与甫澄、焕章二位先行沟通,以期共识。具体倡议,不日将由电文正式呈达。弟,景云,顿首。”
这封信的字迹沉稳有力,语气却极尽谦恭。他巧妙地将发起之功归于戴戡的“协调”,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深思熟虑的建议者的位置。林景云心中透亮,戴戡资历最老,在川、黔、滇三省中地位相对超然,由他先去和刘湘(甫澄)、冯玉祥(焕章)吹风,最能消弭可能因地域之见产生的隔阂与猜忌。这是一个程序,更是一种尊重。
信被仔细封入火漆信封,交予侍从官后,林景云才站起身,走到电报机旁,对侍立的机要秘书口述了三封内容相近、但措辞各有侧重的核心密电,分别发往重庆、西安和贵阳。发给戴戡的那封,是作为正式的官方通知。
重庆,刘湘的司令部内。
不同于昆明的简练务实,这里处处透着一股川主的豪奢。刘湘的脚下,铺着一张完整的东北黑熊皮,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质大师椅里,闭目养神。手中把玩着两颗滚圆的核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的首席幕僚,正屏息肃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静静等待着主帅的决断。
桌上,摊开的正是林景云那封倡议召开年度会议的电文。
许久,核桃的滚动声停了。刘湘缓缓睁开双眼,一道精光一闪而逝。“八十万套棉服,换来了冯焕章在西北的感激涕零,也换来了林景云在联盟中对我四川分量的重新评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他想拉东北的张家父子入局,这池水搅得越深,我四川这艘船,就不能只当个随波逐流的搭客。”
他将电文纸向幕僚那边推了推:“回电!同意会议,也同意邀请东北方面。但是,要加上一条。”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以‘便于未来资源整合、经济协同’为由,在倡议书中明确加入——‘建议根据各省区之实绩贡献与战略位置,重新审议委员会现有章程及未来投票权责’。”
幕僚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刘湘的深意。这是要在联盟扩大之前,抢先为四川争夺更多的话语权。冯玉祥的西北,眼下还是个需要输血的无底洞;林景云的西南,需要四川作为连接西北的通道;而东北,更是远在边。唯有他四川,地处中枢,物产丰饶,正处在这条未来大动脉最关键的枢纽位置上。这个未来的新联盟里,四川必须要有与其地位相匹配的声音!刘湘不仅要参与这场盛宴,更要利用这个机会,坐上更重要的席位。
西安,临时帅府。
渭北高原那口“边角料里熬出的头道汤”的鲜美滋味,仿佛仍在冯玉祥的唇齿间回甘。他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泥土气息和麦穗的清香,刚刚返回西安。连续几日的奔波与极度的兴奋,让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上带着一丝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灼亮。
他接到了林景云的密电,只扫了一眼,便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巨响。他转身对一直陪伴在侧、同样面带喜色的总工程师李仪祉大笑道:“仪祉先生,你看看!你看看!林景云这子,这是要搞个大的!他要把东北那头猛虎也拉进咱们这个圈里来!”
李仪祉接过电报,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仔细看完。他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色:“焕章兄,此乃强国正道。我西北虽有粮,但百业待兴,尤其缺重工铁器。东北沈阳兵工厂甲于下,若能互通有无,正可补我等之短板。只是……”他话锋一转,忧虑道,“此举无异于在南京之外,另立山头。蒋介石那边,怕是不会坐视不理。”
“怕他个鸟!”冯玉祥大手一挥,声若洪钟,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老子在西北修渠放水,开荒种粮,是为这百万生民造福!他蒋某人能奈我何?他有本事,也来给老百姓办几件实事!这联盟越大,咱们的腰杆就越硬!到时候,是他看咱们的脸色,不是咱们看他的!”
他一把抓过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回电草稿:“回电林主席和戴公,我冯玉祥举双手双脚赞成!会议地点,我看,最好就放在咱们西安!让东北的兄弟们也亲眼来看看,咱们这黄土地上长出的新气象!让他们知道,跟咱们西北军合作,有奔头!”
贵阳,黔灵山下的戴公馆。
戴戡读完了林景云的亲笔信,又反复看了两遍随之而来的电文。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步走到窗前,望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南明河,久久不语。
“总规划师……这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谋的是整个九州的棋局啊。”他喃喃自语。
他何尝不知,这是将现有联媚体量与格局扩大数倍的千载难逢之机?但邀请东北,意味着这个原本以西南、西北经济民生合作为基础的联盟,性质将彻底改变。它将从一个区域性的经济共同体,一跃成为一个足以与南京分庭抗礼的、横跨南北的庞大政治军事实体。其中的风险与变数,不可估量。
半晌,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露出一丝决然。“既已同舟,便共济到底。这下,总要有人为子孙后代计,为国族未来谋。”
他转过身,回到书桌前,亲自提笔,开始起草给林景云、刘湘、冯玉祥的回电。电文中,他表示完全支持林景云的倡议,并以委员会主席的身份,愿意亲自主持大会的各项筹备工作,确保会议顺利召开。
与此同时,林景云的思路也扫过霖图西北角的另一个关键区域——新疆。
根据“黑鸦”组和赵峰情报部门的最新评估,那位年轻的继任者杨应乾,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是比其多疑保守的义父杨增新更积极主动、且对联盟理念抱有强烈同情的合作者。新疆的平稳过渡与归心,已成事实。
但是,在目前这个阶段,就邀请他参加此次旨在“核心圈层定调”的会议,时机仍显仓促。过早地暴露核心圈层内部的讨论细节,尤其是刘湘那种带着机锋的算计,反而可能会给这位根基未稳的年轻治理者带来不必要的压力与风险。
林景云迅速做出决断:新疆是要全力巩固的战略大后方,而非急于拉上前台博弈的新棋子。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与耐心。
他亲自起草了另一封发往迪化的电报,在通报了即将召开会议的消息后,他用极其诚恳的语气写道:“……待我等框架初定,章程明晰,足以成为杨主席稳固西陲之可靠奥援时,必当由景云亲笔致函,恭请主席加入,共拓寰宇。”
此举,既显示了对新疆地位的尊重与重视,又巧妙地为其未来的平稳加入,铺好了一段坚实的台阶。
数日之内,昆明、重庆、西安、贵阳之间,加密电文往来不绝。核心的共识,已然达成。
林景云坐在五华山的办公室里,将几份回电并排摊在桌上。戴戡的措辞沉稳大气,全力支持;冯玉祥的回电热情澎湃,豪情万丈;而刘湘的回电,则在赞同之外,巧妙地藏着自己的机锋。
一切都在预料之郑
他看着这些风格迥异却指向同一目标的电文,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微笑。第一步,稳了。联盟内部的基调已然奠定,虽有刘湘的精明算计,但这本就是情理之中,大方向无人反对。新疆的伏笔也已悄然埋下。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向奉发出那封至关重要的、充满了尊敬与巨大诱惑的邀请函了。
一场将决定未来中国数十年格局的会议,就在这几封看似寻常的电文往来中,被悄然撬动了历史的门闩。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地平线下,积蓄着破晓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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