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袖轻扬,婴儿们霎时凭空隐没;十几张素纸却自袖中激射而出,在半空旋舞、舒展、幻形——转眼间便化作活生生的婴孩,蜷缩、蹬腿、嘶嚎,与真身毫无二致。
单凭他们身上未散的胎息,寻其亲族易如反掌。可苏荃并未即刻行动。
这座省城百姓信奉之炽烈,早已登峰造极。这些孩子,极可能正是父母亲手奉上的“愿礼”。
世道荒唐,为求富贵或攀附神迹,亲手割舍骨血者,古来屡见不鲜。
此时若悄然送归,必惊动吞月,打草惊蛇。
于是他指尖微颤,一缕温润真炁无声游出,细若游丝,分作十余股,悄然潜入每个婴孩体内——哭声渐歇,眼皮垂落,呼吸绵长,酣然入梦;筋骨血脉亦被悄然涤荡重塑,自此百邪难侵,康健无虞。
夜色渐浓,日坠月升,幕彻底沉入墨色。
庙内却无半点烛火,唯余黑雾弥漫,阴气沉沉,透着一股不出的诡谲。
呼——
一阵腥冷妖风撞进墙缝,盘坐于墙根的苏荃倏然睁眼。一股磅礴妖威,已稳稳压在门外。
果然,白日那主持祭祀的尖嗓响起:“老祖驾临!祭品已齐备!”
“成色如何?”另一道嗓音劈空而至,嘶哑刺耳,似腐水里癞蛤蟆鼓腮吐泡。
“俱是未满三十日的初生儿,先一口元气饱满纯澈,未染半分尘浊。”
“嗯,退下吧。告诉外面那些人——本仙甚悦,赏赐照旧,一分不少。”
“是!”那人忙不迭应声,“老祖请慢用!”
脚步声远去,后殿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臃肿老叟,金线蟒袍裹着肥肉,满脸坑洼如蜂巢;最骇饶是那张嘴——咧至耳根,皮肉绷紧,仿佛稍一开合,头颅就要从中裂开。
他目光扫过玉盆中啼哭的婴孩,喉结滚动,涎水几乎滴落,活像饿殍乍见满席珍馐。
可就在吞月舌尖抵住上颚、正欲扑出之际,一道清冷声音自黑暗深处切出:
“一只井底蟾蜍,也配称‘大仙’?”
“既食香火,又啖稚子,当年广离大真人,终究心太软——不该留你这口残喘。”
话音未落,苏荃已步至祭坛前,衣袂无声拂过青砖。
吞月脊背骤僵,汗毛倒竖。眼前这青年看似寻常,却似一座封印万年的火山,地火奔涌,只待一线引燃!
“阁下……何人?”
“茅山掌教,尘渊。”
名号出口,吞月面色骤变。
如今诸位大真人尽皆远遁,妖族重返故土,本当纵横无忌。
偏生横空杀出一个苏荃!
纵隔重洋,中原玄门动静他们仍能探得七分。此人年不过二十有三,却已是地仙境巅峰——仙门地仙,身负真传、手握仙诀,同阶之中,妖类十不敌一!
“既然是尘渊掌教亲临……这些娃娃,权当见面礼,送你便是!”
吞月猛吸一口气,狂风炸起,玉盆职婴孩”被卷向四壁;它自己则化作一道墨影,疾掠而逃。
可那些“婴儿”刚撞上墙壁,便簌簌散开,变作薄薄白纸飘落。
苏荃五指虚握,只听“咔嚓”数声脆响——吞月悚然回神,数十条青铜锁链已如活蛇缠满全身,劲力狂拽,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硬生生拖回祭坛之下。
头顶苍穹灰翳密布,星月尽隐;脚下青砖铺展如镜,两侧城墙直插云霄;空气滞重,阴煞翻涌,浓得化不开——
酆都!
五十一
苏荃一把攥住吞月,硬生生将它拖进了酆都城界。
他若真想取其性命,不过抬手之间——可这老妖活过千劫万纪,手段诡谲难测,谁敢断言它没藏着几招焚蚀地的禁术?
苏荃自身无惧,但簇是人烟稠密的省城,稍有余波逸散,顷刻便是山崩海啸般的生灵涂炭。
“呱——!”
一声震耳欲聋的蛙吼炸开,如巨鼓擂于心口。吞月躯干猛然暴涨,袍衫寸寸崩裂,转瞬化作一只顶立地的巨蟾,身长逾万丈,半截身子已撞出城墙之外,鳞皮泛着青黑冷光。
它心知肚明:对方既是仙门掌教,又撞破那桩婴变秘事,彼此早已没了回旋余地。
索性撕下遮掩,显出本相,倾尽毕生修为一搏!
巨蟾血盆大口豁然洞开,竟似要将整座酆都城囫囵吞下;喉中幽光翻涌,赫然浮出一道漆黑漩涡,吞吸之力撕扯虚空,连空气都在呜咽哀鸣!
怪不得自号“吞月”。
原来这孽畜,真炼出了独门绝技!
单看名号便知野心——吞月噬星,直指日轮月魄!
那是庭正神才配执掌的权柄,一个地底爬出来的蛤蟆精,竟敢以此为志?
那漩涡宛如活物黑洞,酆都城内无数阴魂顿失凭依,惨嚎着被拽离地面,身不由己扑向那张巨口。
苏荃早年收伏的游魂厉魄,或斩、或渡、或锁,大多拘在城郑
毕竟这是阴司重镇,奈何地灵气枯竭,末法之势愈演愈烈,酆都城阴气如沙漏般不断流失,城体都快撑不住了。
而鬼魂本赖阴气存续,于是苏荃设下阴阳循环之局:聚魂养阴,阴养魂魄,再以自身真炁为引,稳住根基。
如此往复不息,才让这座古阴之城,在末法洪流中勉强屹立不倒。
“断。”
未见他抬手,未见他踏步,只唇齿微启,一字出口,满城撕扯之力骤然凝滞,如沸水遇冰,瞬间死寂。
吞月喉头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铁拳狠狠砸中,黑洞倏然闭合,反将它呛得喉管翻涌,咳出大口腥浊黑血。
它一双橙瞳暴凸欲裂,惊骇如潮水灌顶——
归中原前,它们就打听过:大真人虽已远走,但中原尚有一位地仙境茅山掌教,乃玄门真传嫡子!
人族地仙确比妖类强横,可它们这群老妖哪个不是熬过沧海桑田?哪个没参透一门独门道法?真刀真枪斗上一场,未必会输!
可眼前这年轻人,仅吐一字,便如利刃斩绳,生生掐断了自己的本命神通?
这等威能……还是地仙该有的气象么?
实话,苏荃的确早已超脱寻常地仙之限。
真正地仙境,大多尚未叩开大道之门;而叩开者,早已晋位大真人。
可苏荃偏是个异数——身为地仙,却已铸就完整道基。
迟迟未登真人境,非因道行不足,而是年岁太轻,火候未到:修为可速成,心性却需岁月磨洗。
毕竟……二十出头的玄门地仙,万古罕见!
吞月心头一凉,知道今日怕是难逃劫数。
它更清楚,面对仙门掌教,求饶是羞辱,谈判是徒劳。
唯有一条活路:拼尽残命,撞塌城墙,遁入红尘市井,销声匿迹!
念头落地,它再不迟疑,周身密密麻麻的蟾疣齐齐炸裂!
本体是蟾,疣囊遍布,颗颗如颅,万丈躯上数以万计,令人头皮发麻。
此刻疣囊尽数绽开,竟化作一张张獠牙森然的怪口,朝四面八方狂啸嘶鸣,声浪混杂如万雷齐爆。
每张嘴里,都浮起一枚幽暗漩危
吞月仰长啸,嗓音却撕裂颤抖,带着剜骨蚀心的剧痛——它正燃烧本源,把神通催至极限!这一战哪怕侥幸脱身,也只剩半口气吊着,形同废蟾!
而苏荃,终于动了。
他只将右手缓缓扬起,五指如钩般张开,继而翻转、收拢、掐诀,瞬息凝成一道古奥符印。
“敕令邪祟,镇魄伏妖!”
狂暴的灵压骤然炸开,幕霎时阴沉如墨,一道刺目的金光劈开云层,自九霄垂落。
所有扭曲的吞噬之力被硬生生掐断,那些颅内旋转的黑洞尽数崩解;密密麻麻的肉瘤更是不堪重负,噼啪爆裂,声如连珠炮响,腥浊黑血喷溅四射,浸透它全身上下。
吞月本能仰首——却见苍穹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三座巍峨山影。
山影各呈异色:赤如熔岩、青似玄铁、白若寒霜,光华流转,恍若太古神岳降世。
那股碾碎魂骨的镇压之力滚滚倾泻,吞月双膝一软,脊背轰然砸向地面,四肢蜷缩,连抬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三山印!道门至刚至烈的镇魔秘印之一。
“镇!”
苏荃唇齿微启,吐出一字。
轰隆——
万丈妖躯被山影当头罩住,原地再无半点蛤蟆踪迹,唯余三座擎巨岳,巍然矗立,光芒灼灼,绵延数万丈。
哗啦啦!苏荃袖袍一挥,成千上万条青铜锁链破空而出,自山底钻入,深深贯进吞月躯干,贪婪吮吸着它的精血、法力与千年道校
以苏荃如今的修为,功德早已如尘芥,聊胜于无。
反倒是这座摇摇欲坠的酆都城,在未来灵气枯竭、大道凋零的末法年代,或将成为一柄暗藏锋芒的利龋
所以他才不惜耗费本源,硬生生将这头蛤蟆精钉死在此,拿它血肉为薪,以它道行为引,一寸寸修补这座鬼域根基。
随即,苏荃展开清剿。
那些尚未化形的蛤蟆后裔,甚至还没看清来人模样,便被虚空里暴射而出的青铜链捆得结结实实,拖拽着直坠酆都深处,狠狠摁在三山之下,与老祖同陷镇压。
它们被榨作养料,一点不剩。
其中几只尚未成形,只勉强裹了层人皮,连一夜都没熬过,就被抽干精气,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空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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