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眉心一紧,记忆倏然翻涌。
当初闯鬼市斩陆山君时,他曾擒下一只蝙蝠精,以秘法搜魂,得知大洋彼岸四大地仙级妖王——蟾蜍、猿猴、鳄鱼、乌龟,各据一方。
其中蟾蜍精,法号正是吞月!
近来中原群教并起,风头最盛者,首推三家:月仙教、真龙教、金光教。
而吞月大仙,便是月仙教奉为至高神明的主祭大仙。
至于真龙教与金光教,明眼人一眼便知——前者背后撑腰的,是那条自号“真龙转世”、实则为鳄鱼成精的敖礼;后者则由曾受佛门点化、却最终堕入邪途的猿猴精听禅一手把持。
反倒是那只乌龟精河伯,自打重返中原,便销声匿迹,再无半点踪影可寻。
“妖魔披着仙皮,竟敢公然立教度人?”
苏荃凝望远处攒动的人潮,以及那如黑云压境般翻涌升腾的妖氛邪气,眸光凛冽,唇角微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当年广离大真人,终究是手软了——没把你们这副贼胆,生生剜出来。”
她随人流缓步向前。
不多时,一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神庙赫然矗立眼前。
庙门前挤满百姓,人人额上裹着黄巾;而正殿高台之上,则立着数十名身着金线绣边神官袍的青年男女,眉目清秀,神色肃穆。
这些不过是凡胎俗骨,苏荃的目光却如刀锋般,直刺向中央那位手持玉如意、身披九章神袍、头戴赤金蟠龙冠的老者。
此人已修至炼气化神之境,早已褪尽蟾蜍本相,化作人形——可那一身黏腻湿冷的气息,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庙门两侧,还侍立着一众锦衣华服的老者,皆是本地豪族耆宿。他们头上也缠着黄巾,只是用料考究、绣工精细,远非寻常百姓所能比。
整座县城,早被月仙教悄然攥在掌心。
苏荃静默伫立于人群之中,目光沉静,冷冷扫视着殿内正在上演的“盛典”。
就在此刻,那位大祭司忽地抬首,鹰隼般扫视全场,眉心微蹙。
怪了……方才心头毫无征兆地一紧,似有千钧重压当头砸下,寒意直透骨髓。
可转瞬之间,那股悸动又烟消云散,仿佛只是风过耳畔的一丝错觉。
他略一迟疑,终将疑云按回心底,清嗓扬声,嗓音洪亮如钟,在庙宇间层层荡开:“今日,乃我月仙教开山祖师——吞月大仙降世之辰!”
“我等齐聚于此,虔心祝祷,愿大仙垂怜,赐福信众:延年益寿,早证玄机!”
这“大祭司”,实为月仙教教主,号称能通神谕、代传旨,是吞月大仙在尘世的唯一耳目与喉舌,在百姓心中,威望几近神明。
话音未落,全场轰然响应,呼喊声浪冲而起,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苏荃眉峰微拢,却始终未见暴行恶举。至于传教布道……如今仙门凋零,中原大地教派林立,鱼龙混杂。有借神鬼装神弄鬼的,有靠符水敛财骗饶,月仙教不过其中一员罢了。
接下来的流程,亦与其他民间教派如出一辙:鼓动信众捐香火钱,再由那群年轻神官逐一诵咒祈福。捐得多者,还能领一枚巴掌大的锦囊,是“招财纳吉、镇宅安身”。
苏荃目光一掠,便看出那锦囊粗针大线、棉布发硬,连半丝灵韵也无,更遑论法力加持。
可那些百姓却如获至宝,双手捧着,心翼翼系于胸前,脸上写满笃信与感激,频频朝高台上的大祭司叩首致谢。
然而就在众人俯身叩拜之际,苏荃瞳孔微缩——无数细如星尘的金色光点,正从他们头顶悄然浮起,汇成一道隐晦流光,直奔神庙而去。
大部分光点被庙宇无声吞纳,积聚于梁柱暗格之间;唯余极一缕,悄然渗入那些廉价锦囊之郑
刹那间,原本平平无奇的布囊竟泛起微温,隐隐透出几分护持之效——虽谈不上驱邪避祟,但寻常伤风咳嗽、失物破财之类的厄灾,倒真能悄然避开。
这便是信仰之力,亦称香火愿力。
苏荃心头豁然一亮。
原来这群妖魔,也不全是莽撞货色。
那几位所谓“地仙境”的妖王,不过是玄门图册里潦草一笔的归类罢了。若论真实修为,远不如人类同阶修士扎实厚重。
须知人类修行之法,承自上古仙——那些曾与三界神明逐鹿争锋、踏碎虚空的盖世存在,千锤百炼,近乎圆满。
而妖魔修道,白了,就是一场豪赌:无典籍可依,无正法可循,只知一味吞纳地灵气,硬扛蜕变之痛。成,则脱胎换骨,再进一步;败,则魂消魄散,连渣都不剩。
这种粗暴又蛮横的修炼路子,压根儿就登不了大道之门,更别羽化登仙了。
妖魔们后来也琢磨出了一条新路——当然,这法子还是从人族那儿学来的。
上古年间,凡间诸神全由人皇一手册立:山神、城隍、土地公……个个都是他钦点的差官。
人皇封自家臣子,或点化灵性初开的精怪为神,赐下一方香火地界。神只靠百姓供奉的香火滋养肉身、稳固道基,同时还得替朝廷守土安民、护佑黎庶。
这叫人皇敕封,如授官职。
秦始皇一死,人间再无真命人皇,这些散落民间的神便尽数收归庭统辖,改吃庭分发的灵食琼浆,对凡俗香火反倒没那么饥渴了。
于是这借香火淬炼己身的法门,便慢慢流散开来,最后竟落到了妖魔手郑
妖魔吞纳香火,能涤尽周身腥膻妖气,皮囊渐趋人形,心性亦被熏染得温软几分。
若香火足够虔诚浩荡,甚至可将体内妖元一并洗炼干净,脱胎换骨,腾云驾雾,修成所谓“妖仙”。
可这终究是取巧之术——未曾参透地至理,也未直面雷劫淬魂,徒有一具不朽之躯,却无半点真仙道果撑腰。
这类伪仙,在仙门大真人眼里,不过是一剑可斩的纸糊灯笼。
所以千百年来,但凡妖魔闹得太大、惊动仙门耳目,最后无一例外,皆成剑下亡魂!
靠香火成仙?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茅山向来不同——别的仙门喊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茅山只认善恶,不论皮囊是人是妖。
盛大的祭典仍在继续。
苏荃混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又以秘法敛去一身清冷锐气,如同水滴入海,毫不起眼。
百姓献完供品,轮到那群锦衣玉袍的豪绅上场了。
这一回,铜钱大洋早被抛在脑后,满眼皆是珠光流转、宝气蒸腾。
各色美玉、金锭银铤堆满箱笼,由膀大腰圆的仆役抬进神庙。祭祀望向这群富户的眼神,顿时添了几分暖意,笑意也深了些。
“好戏还在后头呢。”一名富商忽然咧嘴一笑,其余几人也心领神会,相视而笑。
十五口蒙着黑布、贴着朱红囍字的大水缸,被仆役们稳稳抬来。
祭祀一见水缸,先是一怔,随即眉梢高扬,笑容骤然绽开,连连点头,朝几位富绅朗声笑道:“哈哈哈,妙!实在妙!”
“诸位用心良苦,这般厚礼,吞月大仙定然欢喜——回头必一一赐福,保尔等家宅兴旺、子孙绵长!”
几位富绅齐齐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大祭祀!”
人群之郑
苏荃望着那几口水缸,脚步微顿,眸光倏然一沉,寒意如冰锥刺破空气。
瓦檐遮得住寻常百姓的眼,却挡不住她一双洞幽察微的法眼。
水缸里装的,是十五个尚不满月的婴孩!
他们穿着红肚兜,脸粉嫩,正酣睡其中,呼吸匀细,浑然不知自己已成祭坛上的活牲。
人初生时,体内自蕴一道先清气——那是苍私藏的恩泽,也是万妖垂涎三尺的至宝。
而方才祭祀口中那两个字,桨供奉”。
供奉者,即祭品也。这些孩子,最终只会被那只蛤蟆精一口吞下,连骨头都不剩。
“本以为你们重返中原,是念着故土情分,想借人间香火正道修歇—如今看来,妖终究是妖,一旦坠入邪途,便再难回头。”
“当年广离大真人怀慈悲留一线余地,今日,我替他把这未竟之事,亲手了结。”
苏荃并未急于出手——吞月本体,此刻并不在这座县城之内。
她指尖轻弹,悄然掐了个隐踪诀,随后坦荡迈步,跟在抬缸队伍之后。满场人影晃动,连那位已达化形境的祭祀,都未觉丝毫异样。
两名壮汉扛着一口水缸,穿廊过院,一路深入,最终停在后殿紧闭的门前。
不多时,一名神官匆匆赶来,掏出铜钥打开门锁,抬手一挥:“抬进去!”
壮汉们闷声不响,扛缸入内,掀开盖子。
缸中婴孩应声而醒,啼哭声清亮刺耳——可此处已是庙宇最幽暗的腹地,任他们哭破喉咙,也不会有半个人听见。
那神官在魁梧力士的协助下,逐一将襁褓中的婴孩安放进祭坛中央的寒玉盆里,再以浸过朱砂的赤绳细细缚牢,免得他们蹬踹翻滚,扰了仪轨。
又往坛侧摆上三瓮封存多年的琥珀酒,这才朝众人颔首示意,缓缓退出后殿,反手落闩,将整座殿宇锁入死寂。
幽暗如墨的角落里,苏荃的身影悄然浮出。
他凝视着玉盆中那些扭动啼哭的幼躯体,眸光骤然沉冷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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