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目光沉沉,良久才吐出一句:“走一步,算一步。总不能闭眼等死。”
“偏生这地方阴气太盛,浓得化不开,纸鹤刚离手就坠地焚尽,连个信都送不出去!”
两人话间,屋内阵法已布毕,村中老少也尽数聚拢到祠堂前;那群道士则各自锁门闭户,独守一室。
他们不敢扎堆,并非胆怯。
而是地下那位,本就是被这群修士无意间惊扰的。若众人气息交叠、法力蒸腾,无异于举火招风——那东西定会循着灵机直扑而来……
更别底下蛰伏的阴兵鬼将,单论威势,早已远超凡俗修士合力所能抗衡。真撞上,怕是满村道者尽数埋骨,连这方水土也要沦为绝地。
分而散之,反能拖住它逐个追猎。有人今夜断命,但余下之人尚有一线喘息之机,挨到鸡鸣破晓。
也免得连累这些手无寸铁的乡亲。
冷酷,却也是唯一活路——如同抽签赴死,谁手气背,谁便在今夜咽下最后一口气。
夜色渐浓,四野悄然。
人人屏息敛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可奇怪的是——
子夜过去,村外除了呜咽般的阴风卷过枯枝,竟再无半点异响。
仿佛白日里那股迫人窒息的杀机,只是错觉;那些怨魂恶煞,压根不会踏进村子半步。
可没人敢松劲。
屋内,九叔眉头越锁越死,眼皮微跳,指节捏得发白。越是无声,越叫人脊背发凉——未知的东西,才最噬人心神。
村东头,一间低矮泥屋里。
“娘……”一个五六岁的女娃忽然掀开薄被,坐直身子,脸绷得紧紧的。
“睡不着。”
青壮汉子们按吩咐强撑着不敢合眼,可老人孩子照旧酣睡如常。
“怎么啦?”妇人轻拍她后背,声音软软的。
“做了噩梦?”
“不是。”女娃用力摇头,手死死捂住耳朵,“好吵……好多声音。”
“声音?”
妇人侧耳细听,半晌才转回头,想笑一笑哄她,话刚出口一半,脸色倏然煞白——
她也听见了。
蹄声如雷,踏碎寂静;铁甲铿锵,撞出寒光!
她借着灶膛余烬朝窗外望去,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可那声响却像从地底钻出来似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越来越多的人听见了——多是妇孺、垂髫稚子、卧病在床的老人,还有阳气将尽的病秧子。
倒是那些二三十岁的精壮汉子,耳朵里只有风刮茅草的嘶嘶声,浑然不觉异样。
木屋郑
九叔盘坐于床,五心朝,调息凝神;文海就着油灯翻着泛黄道卷,嘴唇翕动,默诵经文。
他根骨不差,又肯下苦功,九叔才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调教,盼着他将来接过自己这一脉香火。
至于秋生、文才那两个活宝?九叔早不指望了,只求他们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寿终正寝便好。
呼——
一股阴风猝然撞开窗缝,烛火猛地一颤,火苗拉得细长,眼看就要熄灭。
文海急忙伸手拢住那簇摇曳的火苗,侧身回望师父。
只见九叔面色铁青,双掌早已翻转交错,凝成一道金光隐现的护体手印。
他死死盯住文海,嗓音低沉如闷雷滚过:“来了!”
文海心头一紧,眨眼间便回过神来,迅速将镇魂符一张张贴满前胸后背,随即翻开《太上洞玄经》一页,嘴唇微动,念诵声细若游丝。屋内各处阵纹,他早反复查验数遍,朱砂未干、咒线未断、方位无误,万无一失。
单凭这份沉稳缜密,便与秋生、文才那俩毛躁冒失的混账截然不同。
可预想中阴风骤起、鬼影幢幢的场面,并未出现。
秒针滴答,空气凝滞。就在文海喉头微动、正欲开口时,窗外忽地响起一阵踏地之声——
齐整、冷硬、毫无喘息,仿佛千军万马列阵而行,踏着黄沙古道缓缓入院。其间还夹着甲叶相撞的铮铮脆响,像极了秦汉边关铁骑夜巡。
文海尚未来得及抬眼,九叔已霍然变色:“阴兵过境?!”
所谓阴兵过境,向来有三类缘由。
其一,乃古时阴阳界壁松动之际,阳世骤现吞噬地的凶煞厉鬼,寻常阴差束手无策,地府只得遣精锐阴兵押解归案。
其二,是逢大劫或战乱,冤魂蔽野、游魄塞途,阴司人手不足,遂派阴兵引渡亡魂入冥。
而眼下这一种,却是最棘手的一种——
当年百战老兵血洒疆场,却因执念深重、怨气不散,迟迟未能赴阴司报到。久而久之,残魂聚煞,戾气凝甲,竟化作一支支不散的幽冥军阵,在旧日战场附近盘桓不休!
刹那间,四壁符箓齐齐爆亮,红光如血,纹路似活,拼力抵御着无形压迫。
可那光芒只撑了三两息,便“嗤嗤”作响,纸面焦卷,朱砂崩裂,整套阵法顷刻焚尽。
九叔刚要补印,一股刺骨寒意已如毒蛇般顺着脊梁窜上灵,直钻脑髓。
他恍惚起身,木然朝门外迈步,文海亦步亦趋,眼神空茫。
待走到门槛处,九叔猛然一个激灵,猛一扭头——心口顿时如坠冰窟。
自己肉身仍端坐蒲团,脊背挺直;文海伏在案上,额头抵着摊开的经卷,两人垂首不动,呼吸全无,宛如酣睡。
魂,已被生生勾出!
本就难敌阴兵威压,如今连主魂都离了窍,再无半分挣扎余地。
九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魂影,牵着文海的魂影,一步步踏出屋门。
庭院里,黑压压一片青铜甲士静立如铁铸,手持长戈短戟,肃杀逼人。可那铠甲之下空空荡荡,唯余两簇幽绿鬼火,在甲胄缝隙间明明灭灭,森然跳动。
魂影入列,整支阴兵倏然转身,无声开拔。
直至跨出木屋,九叔才骇然发觉:阴兵入村后早已分作数十支队,挨家挨户叩门拘魂。不过片刻工夫,千人阴阵已然集结完毕,而所有玄门中饶魂魄,尽数在此——无一漏网,无一脱逃。
“完了……”
九叔心底一声叹息,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无人幸免。
今夜阴兵所取,是他们这些修行者的魂;明日此时,怕就要挨家挨户,收尽全村生魂了!
那些道行稍高的修士,尚能如九叔一般勉强清醒,却只能眼睁睁任魂体被拖走;道行浅的,早已神情呆滞,六识尽丧,只剩一具空壳随波逐流。
之后的事,果然如他们所料——阴兵押着众魂直奔乱坟岗而去。越往前走,阴煞越浓,黑雾如墨,缠绕撕扯着每一缕魂光。
人之魂魄,本分阴阳:阴魂属死,阳魂属生。活人阳魂之中,自有三簇阳火长燃不熄——一在眉心,一在左肩,一在右肩,故称“三阳”。
一旦阴煞浸透魂体,三火渐弱、摇曳将熄,阳魂便堕为阴魂,肉身随之僵冷毙命。
此刻,他们正一步步行向那临界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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