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厢房内。
苏荃指尖轻叩案几,眉心微蹙:“林师兄还是没消息。”
按辈分,他仍可称一声“师兄”,可旁人再不敢唤他“师弟”,只恭敬执礼,唤一声“掌教”。
他记得清楚,茅山罗大醮一结束,九叔便已备好马车,启程返镇。
龙虎山盘桓了九十八日,尘世途中又耽搁数十日,粗略一算,将近两个月过去。
照脚程推算,至多一个半月,就该踏进任家镇地界了。
“莫非路上出了岔子?”千鹤也拧紧眉头。
苏荃默念九叔生辰八字,十指暗掐推演——虽非专精卜算,但道门入门功课,样样都要打下根基。
“凶兆?性命攸关?”
结果让他心头一沉,却并不意外。
如今世道纷乱,纵无巨妖横行,但野地游魂、坟茔煞气、军阀混战……处处藏险。九叔修的是外道功夫,筋骨强过常人一两倍罢了,遇上刀兵劫难,岂是事?
“我去一趟。”
苏荃仰头饮尽盏中残茶,起身拂袖:“你且留在任家镇坐镇,若有棘手之事,切莫硬扛,速速飞鸽传书——眼下全镇唯你一人通晓玄门术法,万不可意气用事。”
“弟子谨记!”千鹤道长拱手垂首,“掌教此行,务必珍重。”
“嗯。”
她未再多言,指尖轻划,自义庄深处悄然攫取一缕九叔残留的灵息;袖袍微扬,一张素纸倏然腾空,幻化为一只振翅欲飞的雪白纸鹤。
灵息如丝缠绕鹤身,纸鹤唳鸣一声,破窗而出,箭一般射向际。苏荃足尖点地,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紧随其后,转瞬消隐于暮色深处。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背书!”
目送那抹银光远去良久,千鹤忽而转身,目光如电扫向秋生、文才二人:“师兄惯着你们,我可不惯!今儿若背不熟那篇《净心神咒》,休想碰一口热饭!”
早先就提过,整座茅山上下,除九叔之外,其余师兄弟对这俩贪嘴懒散的徒弟,向来是皱眉摇头、避之唯恐不及。
这是一座藏在深山褶皱里的村。
低矮歪斜的茅屋内,十数名道袍染尘的道士围坐一圈,当中还掺着几个捻珠诵经的僧人。
可这群修行者,个个衣襟带血、袖口撕裂,不是臂上缠布,便是额角贴符,伤痕累累。
而九叔,正端坐中央,眉宇凝重。
“都探过了?”他声音低沉,扫过众人脸庞。
“探尽了。”一位老僧合十叹息,“四面八方,无一坦途。”
“此处本就是千年乱葬岗!村子恰如孤岛,被森森坟茔死死围困。”
“原先尚能勉强维系,只是阴瘴太盛,村民常年咳喘乏力,活不过半百;如今却陡生异变——那些沉埋千载的古尸阴魂,一夜之间尽数睁眼!”
“再拖下去,满村老少,怕是要尽数沦为游魂野鬼,连轮回之路都被截断!咱们这些人,怕也难逃灰飞烟灭!”
“唉……”另一位老道拄杖摇头,“意弄人啊!”
“贫僧原以为是寻常厉鬼作祟,谁承想竟是整建制的秦汉阴兵!铁甲森然,阵列齐整,岂是散修能撼动的?”
满屋修士一时噤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这村子地处边陲,几近中原腹地尽头,人口倒不少,足足三四百口。
只因近年战火连,百姓扶老携幼逃出城郭,在此扎下根来。
其中有些修士,是村民重金礼聘而来;更多却是被簇冲邪煞惊动,自发赶来查探。
九叔,正是后者。
外道中人,多怀赤子之心,见苍生受苦便如己身灼烧;反观丹鼎一脉,修为越深,越觉凡俗如蚁,冷眼旁观者比比皆是。
“总不能坐视不管吧?”一名中年道人攥紧拳头,“数百条性命就在眼前,咱们既披道袍、持法器,怎忍看他们魂飞魄散,永堕幽冥?”
“你有良策?”
旁边那人苦笑摇头:“这是古战场遗址!埋骨何止万具?那些阴兵更是军魂所聚,杀伐之气凝而不散——别护村,咱们自己都快站不稳脚跟了!”
“林道长!”有人忽然抬眼,“您出自茅山仙宗,可有破局之法?”
话音刚落,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始终静坐不语的九叔。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嗓音微哑:“再是仙门出身,我也只是个外道散修。诸位前辈尚且束手,我又哪来的回之力?”
满屋寂然,连烛焰都似黯了几分。
期间陆续有村民怯步进来打听情形,修士们只得强打精神,堆起笑脸,只“已有眉目,明日便可收煞”。
正当众人愁云密布之际——
那老僧忽然抬头望向窗外,光正一寸寸沉入灰蓝:“夜,要来了。”
话音未落,满座修士面色骤变。
九叔霍然起身,声如金石:“今曰本已大张旗鼓做法驱邪,必已惊动阴兵!今晚定有血战,诸位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
在座之人哪个没降过魈魅、伏过山精?一听便知利害,纷纷颔首,不再多言,起身鱼贯而出,各自奔向村中要隘。
不多时,全村男女老幼全被唤至晒谷场,人人领了一道朱砂黄符,学了三遍《清静经》入门咒,又反复叮嘱:今夜不准合眼,熬到鸡鸣破晓,才算真正活过这一关。
日坠月升,夜色如墨泼洒而下。
简陋的木屋之郑
三十八
九叔手握朱砂符笔,在土墙与窗棂间疾书狂绘,一道道赤纹如蛇游走;文海则绷紧墨斗线,在青砖地上弹出密密麻麻的墨痕,横竖交错,连床脚缝隙、榻底暗角也未漏过半寸。
“师父,真要这么严?”他喉头微动,话里裹着迟疑。
“那些东西是凶,可眼下村里高人云集,联手设防,总该能撑住吧?”
“你还不懂。”
九叔缓缓摇头,眉峰如刀劈开,拧成一道深壑:“先前闹腾的,不过是地底淤积多年的阴煞之气破土而出,搅得附近坟茔里的寻常尸骸起了异变,才催生出几只暴戾游魂。”
“换句话——真正的主事者,压根儿还没露面。如今这些,全是被波及的散魂野魄。”
“就这等货色,我们一众人都没拦住,折了几个弟兄,才狼狈退守回村。”
“如今那沉在地心的老东西被惊醒了,今夜必有大劫!能不能活过子时,全凭命硬不硬!”
文海喉结一滚,再没开口。
跟在九叔身边这些年,他头一回见师父眼底浮起这般浓重的倦意与空茫。
“那往后呢?”他声音压得极低,“今晚熬过去了,明晚呢?后、大后……难道一直这么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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